李大力也帶著營部警衛班衝到了一線,用手槍和手榴彈支援戰鬥。
戰鬥進入了最慘烈的膠著狀態。雙方士兵在狹窄的戰壕裡反覆爭奪,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鮮血。
趙根生和張黑娃背靠背,互相掩護。趙根生用刺刀捅翻了一個試圖從側面偷襲張黑娃的鬼子,張黑娃則用大刀架開了劈向趙根生的另一把刺刀,反手一刀砍在了那鬼子的脖子上。
“根生,還行不行?”張黑娃喘著粗氣問道,他的傷腿因為劇烈運動,鮮血已經浸透了包紮的布條。
“還行!”趙根生簡短地回答,左肩的傷口也再次崩裂,鮮血順著手臂流下,但他渾然不覺。
就在正面陣地血戰的同時,右翼二連防守的區域也遭到了鬼子一個小隊規模的迂迴攻擊。二連長王鐵生指揮部隊頑強阻擊,但兵力火力都處於劣勢,防線一度岌岌可危。
李嘯川接到右翼告急的訊息,臉色更加陰沉。他現在手裡已經沒有任何預備隊了。
“告訴王鐵生,就是打光最後一個人,也要守住右翼!丟了右翼,整個主陣地都完了!”他對著傳令兵小石頭吼道。小石頭臉上沾滿了硝煙和血跡,聞言重重點頭,貓著腰衝向槍聲激烈的右翼。
此時,督戰官秦邦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了相對靠後的營部掩體附近。他看著前方慘烈的戰鬥,聽著震耳欲聾的喊殺聲,臉色有些發白。他對著身邊的一個衛兵低聲說道:“你去看看,李嘯川是不是還在指揮?別讓他臨陣脫逃了!”
那衛兵猶豫了一下,還是貓著腰向前沿跑去。
王秀才剛好在附近搬運彈藥(手榴彈已經快打光了),聽到了秦邦國的話,一股怒氣直衝頭頂。他停下腳步,第一次用帶著怒意的目光直視著秦邦國,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秦督戰官!李營長和弟兄們都在前面拼命!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秦邦國被王秀才這個平時看似懦弱的文書頂撞,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質問我?我看你們就是……”
他的話沒說完,一顆偏離軌道的迫擊炮彈在不遠處爆炸,氣浪掀起的泥土潑了秦邦國一身,嚇得他趕緊縮回了掩體後面,不敢再露頭。王秀才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咬了咬牙,抱起一箱所剩無幾的手榴彈,繼續向前沿跑去。
正面陣地的白刃戰持續了十幾分鍾,在三連生力軍和原有守軍的拼死反擊下,終於將突入陣地的鬼子全部消滅或趕了出去。戰壕裡躺滿了雙方士兵的屍體,場面慘不忍睹。
鬼子似乎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攻勢暫時緩和下來,殘存的部隊退到了百米之外,依託地形與守軍對射。
陣地上暫時又恢復了之前的對峙狀態,但氣氛更加凝重和悲壯。士兵們顧不上休息,立刻搶救傷員,加固被突破的工事,蒐集彈藥。
楊桂枝和衛生兵們忙碌到了極點,戰壕裡到處都是需要救治的傷員。藥品極度匱乏,只能用鹽水簡單清洗傷口,然後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很多重傷員因為得不到及時有效的治療,在痛苦中死去。
李嘯川清點著損失,心在滴血。僅僅這一次猛攻,又傷亡了近百人,其中陣亡者超過一半。彈藥幾乎消耗殆盡,特別是手榴彈和機槍子彈。孫富貴那挺歪把子也只剩下最後一個彈匣了。擲彈筒的榴彈在剛才的混戰中不知道被誰用掉了,還是遺失了,總之不見了。
“營長,這樣打下去不行啊,”李大力臉上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淋漓,他也顧不上包紮,“弟兄們快打光了,子彈也快沒了。”
李嘯川看著陣地上那些疲憊不堪、傷痕累累計程車兵,看著他們手中幾乎成了燒火棍的武器,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大力,你帶幾個人,去把犧牲弟兄們槍裡的子彈和身上的手榴彈收集起來。”
李大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嘯川的意思。這是要蒐集陣亡戰友遺留下來的彈藥了。他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沉重地點了點頭:“是。”
命令傳達下去,士兵們默默地執行著。從犧牲的戰友身上取下子彈袋,拿出僅存的幾發子彈,或者找到那顆可能還沒來得及扔出去的手榴彈。沒有人說話,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趙根生從一個同鄉的屍體旁撿起了兩顆手榴彈和五發子彈,默默放進了自己的子彈袋。那個同鄉是和他一起從老家出來的,昨天還在一起說話。
張黑娃一瘸一拐地幫忙搬運陣亡者的遺體,將他們儘量整齊地擺放在戰壕後方。他一邊搬,一邊低聲咒罵著,不知道是在罵小鬼子,還是在罵這該死的世道。
王秀才幫著楊桂枝照顧傷員,看著那些年輕的生命在痛苦中消逝,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戰爭的殘酷和生命的脆弱。他之前讀的那些聖賢書,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夕陽再次西沉,將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一片血色。主陣地如同一個巨大的傷口,橫亙在丘陵之上。硝煙尚未散盡,空氣中混合著血腥、硝煙和泥土的味道。
鬼子沒有再發動新的進攻,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下一次進攻,很可能就是決定生死的時候。
李嘯川站在觀察哨裡,望著遠處鬼子陣地上點燃的篝火,目光深沉。他在思考,在計算,如何才能在這絕境中,為這支殘存的部隊,找到一線生機。他知道,團部是指望不上了,秦邦國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現在,只能靠自己,靠這些願意跟隨他死戰到底的川中子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