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斗的眉頭動了一下。
外泌體的問題在於裝載效率太低，而且天然外泌體的靶向性不夠精確——
如果在外泌體表面加一個導向分子呢？真冬的聲音依然很平，但語速稍微快了一點，就像在快遞外面貼一個寫明地址的標籤——你之前在豐川瑞穗的病歷裡標註過，她血管角質瘤最嚴重的區域是腎臟和心臟的微血管內皮，那就讓外泌體專門往那兩個地方跑，精準投遞。
朝鬥盯著筆記本上那個導向分子→外泌體→靶向遞送的邏輯鏈，腦子飛速運轉著，右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又鬆開。
導向分子加在外泌體表面……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然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這個方向可行，但有個問題——外泌體的裝載量很小，一張完整的基因圖紙裝不進去。你剛才說的正確說明書如果是完整的GLA基因加上啟動子，至少需要四到五kb，外泌體的內部空間不夠。
那就也拆成兩半，真冬說，一份圖紙拆成兩個快遞，每個外泌體裝一半，到了同一個細胞再拼。
雙外泌體，朝斗的手指停了，他慢慢地直起身來，盯著紙上剛畫完的草圖，這個思路……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抽出一張白紙，拿起筆開始畫——外泌體的結構、導向分子的位置、基因片段的拆分點、細胞內拼接的邏輯——線條又快又準，像在畫一張手術方案圖。
如果用外泌體的雙載體方案，裝載量的問題解決了，但拼接效率——他在紙上畫了個問號。
拼接效率取決於兩半到達同一個細胞的機率，真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走到朝鬥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張白紙上，如果導向分子足夠精確，兩半外泌體都會跑到同一類細胞上，那同細胞共感染的機率就比隨機遞送高得多。
朝斗轉過身，看著真冬。
她站在臺燈的側光裡，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空洞的眼睛盯著桌上那張剛畫好的圖，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筆——筆在指間翻了兩個圈又穩穩地停住。但她剛才說的那段話——導向分子提高靶向精度，靶向精度提高拼接機率，拼接機率決定治療效果——這個邏輯鏈條非常清楚，清楚到朝鬥挑不出毛病。
你什麼時候做的這些？他問。
沒事的時候，真冬說，你書架上的資料我都看了，有些地方看不懂，就去網上再找書看，看得懂的整理了一下。
朝鬥重新坐下來，把白紙和筆記本並排放在面前，右手拿了支筆擱在指間，開始逐條對照兩個方案的優劣。
雙AAV的拼接效率低，但技術成熟、已有臨床前資料支援；雙外泌體的拼接效率理論上更高，但外泌體的工程化製備和導向分子的選擇都是新問題，沒有任何現成的資料。
導向分子你選了什麼？朝鬥問。
還沒選，真冬搖頭，我不確定哪種分子能同時靶向腎臟和心臟的微血管內皮，這個需要查。
PECA1抗體，朝鬥說，筆尖在白紙上那個問號旁邊寫下了幾個字，或者用多肽修飾的膜蛋白，之前有篇文獻報道過靶向腎小球內皮的方案，我明天去查一下。
真冬微微點了點頭，伸手把筆記本朝自己那邊拉了拉，在他寫的字旁邊補了幾行小字。
還有一個問題，朝鬥在紙上圈出了另一個節點，外泌體進入血液之後會被免疫系統清除，半衰期很短，你需要在表面再修飾一層分子——CD47，讓巨噬細胞把它當成自己人放行。
CD47……真冬的筆尖在筆記本上頓了一下，她低頭把這個名稱寫下來，筆跡比之前快了一些，然後恍然般地點了點頭，對，免疫逃逸，我漏了這一步。
還有一點——外泌體的產量，朝鬥又說，工程化外泌體要從培養的細胞裡收集，產量遠比病毒載體低，如果要做臨床級製備，這一步的成本和時間都是大問題。
真冬看著自己筆記上被朝鬥補充的那些批註，手裡的筆慢慢擱了下來，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方案還需要最佳化，她說。
但方向是對的，朝鬥把筆放下，看著面前那兩張並排鋪開的紙——一張是他之前畫的AAV方案，一張是剛才畫的初步外泌體方案，指尖在兩張紙中間的縫隙上劃了一下，雙外泌體加導向分子加免疫逃逸，如果這三層都能做通，比雙AAV的潛力大得多。
真冬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張紙，目光從線條之間的空白處慢慢滑過。
不早了，朝鬥看了看時間，凌晨三點多，明天我把這個方案拿給我媽看一下，讓她確認可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