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到尖叫》第355章 遊戲最優解(2)

作者:夜孤星99·8個月前

葉巨端起茶杯,借氤氳的熱氣掩飾了眼神瞬間的銳利。陳夕的提問方式,依然如此……不留情面。“過程是達成目的的必要手段。沒有可控的過程,再好的想法也是空中樓閣。”他抿了一口茶,滋味醇厚微澀,“看來你這些年,思考了不少哲學問題。”

“不是哲學,”陳夕搖頭,也喝了一口自己的茶,“是‘人’的問題。或者說,是‘你’的問題。葉巨,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極度最佳化的演算法,情感、關係、事業,都是你輸入輸出的變數。效率很高,成果顯著。但演算法執行久了,有沒有遇到過無法遞迴的 bug?有沒有算不出最優解的時候?”

葉巨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陳夕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剝開他層層偽裝的邏輯外殼,直指最近那些困擾他的“空虛感”和“夢境干擾”。但他不能承認。“任何系統都需要不斷迭代升級。小 bug 是最佳化的契機。”

“是嗎?”陳夕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里弄裡亮起的零星燈火,“那如果 bug 不在外部邏輯,而在核心定義呢?如果你的目標函式本身,就是模糊的,甚至是……虛假的呢?”

“什麼意思?”葉巨的聲音冷了下來。

“意思就是,”陳夕轉回頭,直視葉巨的眼睛,“你設定‘成功’、‘掌控’、‘最優’為最高目標,用盡一切資源去達成。可你有沒有停下來問過自己,這些目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還是說,只是你為了避免面對某些更根本、更難以計算的問題——比如,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生活?你害怕什麼?——而為自己設定的一個永無止境的競賽?”

茶館裡不知何時播放起低迴的古琴曲,琴音淙淙,更襯得陳夕的話語清晰而有力,字字敲在葉巨心坎上。他感到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惱怒,以及一絲隱秘的、被說中的恐慌。但他強大的防禦機制立刻啟動。

“陳夕,你還是老樣子,喜歡用抽象的概念來解構現實。”葉巨放下茶杯,笑容裡帶上了慣常的、屬於談判桌上的銳利,“現實是,我過得很好。我的‘演算法’讓我獲得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保護了我和我在意的人(他適時停頓,彷彿真的在思考誰是他‘在意的人’),讓我有能力應對複雜的世界。這有什麼問題?難道像你一樣,躲在這種地方,談論虛無縹緲的‘自我’和‘真實’,就更高階嗎?”

面對葉巨的反擊,陳夕並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許悲憫。“我並沒有說我的方式更高階。我只是提供了一個……不同的執行模式參考。葉巨,我不是來批判你,也不是來拯救你。我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義務。”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低沉:“我只是覺得,作為曾經並肩走過一段路的人,有義務提醒你一聲。你的迷宮建得很宏偉,控制室也很先進。但你別忘了,迷宮的牆,既是保護,也是隔絕。你看得到所有通道里行走的人,為他們設計路徑,給予他們想要的出口或死衚衕。可你自己呢?你在哪裡?控制室裡那個觀察一切、計算一切的,真的是‘你’嗎?還是隻是一個為了執行迷宮而創造出來的……管理員人格?”

“當有一天,你厭倦了扮演管理員,或者,某個‘訪客’意外地突破了防火牆,走到了控制室門口,你該怎麼辦?你還有‘走出控制室’,以‘訪客’身份重新探索迷宮,甚至走出迷宮的能力嗎?”

陳夕的話,如同驚雷,在葉巨腦海中炸響。他構建的所有防禦,所有邏輯,在這一連串的追問面前,彷彿瞬間變得搖搖欲墜。王茜茜毫無保留的依賴,王媚欣賞又疏離的共鳴,李薇平靜下的絕對信賴,王振國審視的目光,還有那隻布偶貓溫軟的觸感……所有這些,都像是隔著控制室厚厚的單向玻璃看到的景象。他能分析,能應對,能引導,卻似乎從未真正“置身其中”。

那種巨大的、冰冷的空虛感再次席捲而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他甚至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看著葉巨微微變化的臉色和眼中一閃而過的茫然,陳夕知道,他的話起了作用。他不再繼續施壓,而是重新續上茶水,語氣緩和下來:“我說這些,不是要你立刻改變什麼。那不現實,也可能很危險。你的‘系統’已經高度複雜,強行關機或重啟,可能導致全面崩潰。”

“我只是想告訴你,‘升級’不一定意味著在原有架構上打補丁。有時候,可能需要引入一點‘隨機性’,允許一點‘錯誤’,甚至……偶爾跳出控制室,以‘使用者’而非‘管理員’的身份,去體驗一下你自己的迷宮,或者,去看看迷宮外的世界。”

陳夕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本薄薄的、線裝的舊筆記本,推到葉巨面前。“這個,不是什麼武功秘籍。是我離開後,斷斷續續寫的一些雜記,關於技術,關於創業,也關於……我自己的一些胡思亂想。對你現在在做的事可能沒什麼直接幫助,但或許,能提供另一個角度的參考。就當是……一份遲到的散夥禮物。”

葉巨看著那本邊緣磨損、紙張泛黃的筆記本,沒有立刻去接。他內心在激烈交戰。一部分的他,那個精密、警惕、掌控一切的“管理員”,在尖叫著警告:未知資訊源,高風險,可能包含干擾程式碼,拒絕接收!另一部分,那個最近不斷被空虛感和夢境困擾的、更深處的東西,卻伸出了觸角,對那本看似毫無價值的舊筆記本,產生了難以抑制的好奇。

最終,在長久的沉默後,葉巨伸出手,拿起了筆記本。很輕,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謝謝。”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陳夕笑了,這次是真正輕鬆的笑容。“茶涼了,我再續一壺。”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沒有再談論沉重的話題。陳夕簡單問了問葉鉅公司的情況,葉巨也禮節性地詢問了陳夕的近況,得知他在做一些非營利性的教育科技專案,同時研究東方哲學與認知科學的關係,過得簡單充實。氣氛變得平和,甚至偶爾有片刻像回到了多年前,只是談論的內容已截然不同。

離開茶館時,夜色已深。老城區的街道更加靜謐,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葉巨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那本陳舊的筆記本就放在副駕駛座上,在車內燈的照射下,顯得格格不入。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有幾條未讀資訊:王茜茜問他明天想吃什麼;李薇發來了明天早會的最新資料;王媚分享了一篇關於人工智慧倫理的最新論文。

一切如常。他的世界依然在高效運轉,等待著他的指令和參與。

但葉巨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陳夕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或許細微,卻正在不可逆轉地擴散開來。他那套執行多年、看似無懈可擊的“人際與人生演算法”,第一次被一個瞭解其底層邏輯的人,從外部、以完全不同的視角,提出了根本性質疑。

而那本舊筆記本,就像一個未知的、可能包含病毒也可能包含解藥的程式包,靜靜地躺在那裡。

葉巨發動了汽車。引擎低吼,車燈劃破黑暗。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茶館的燈光在狹窄的巷口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後視鏡的視野裡。

他沒有回公司,也沒有回那個冷清而豪華的公寓。車子在深夜的城市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行駛著。車窗外的流光溢彩,此刻在他眼中,彷彿變成了他親手構建的那座巨大迷宮的投影,璀璨,複雜,令人目眩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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