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林死寂。
李爺爺拄著那根陪伴他多年的老藤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通往溪水上源的崎嶇山路上。他沒有點燃火把，怕光亮引來不必要的注意。清冷的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勉強照亮前路。山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幾分寒意與詭譎。
他身上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懷裡揣著狗蛋留下的護身符，腰間掛著一個小布囊，裡面是他根據記憶和那本破舊醫書，連夜配置的幾包加強版解毒粉和驅邪藥散，還有一把磨得鋒利的柴刀。王叔本想同行，被李爺爺嚴詞拒絕。此行兇吉未卜，王叔是村裡的頂樑柱，不能涉險。他只告訴王叔，若自己天明未歸，便組織村民緊閉門戶，堅守待援，無論如何不得再派人上山。
越往上游走，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寒腥澀之氣便越明顯。腳下的泥土也變得潮溼粘膩，泛著不正常的灰黑色澤。兩旁的草木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蔫萎，葉片上甚至能看到細小的、如同黴斑般的暗色斑點。
李爺爺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尋常的汙染，這股陰穢之氣中，透著一種人為的、惡意的秩序感。他年輕時遊歷四方，曾在某個偏僻村落見過類似的情形，那是被心術不正的修士以邪法汙染水源，用以煉製某種陰毒之物或修煉邪功。當時那村子最終……
他不敢再想下去，握緊了手中的藤杖，步伐更加謹慎，渾濁的老眼在夜色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如同經驗豐富的老獵人，掃視著周圍的每一處異常。
大約又前行了三四里，已經深入人跡罕至的深山。前方傳來更加清晰的水流聲，溪水在這裡變窄，水流也更加湍急。李爺爺停下腳步，躲在一塊巨大的山石後面，仔細傾聽、觀察。
空氣中除了水聲和風聲，還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蟲子啃噬樹葉般的“沙沙”聲，以及……一絲幾乎微不可聞的、帶著甜膩腥氣的奇異香味。
他悄悄探出頭，望向溪流方向。
月光下，溪水依舊流淌，但水面之上，隱約漂浮著一層極淡的、幾乎透明的灰黑色霧氣，正是這霧氣，散發著那股陰寒與甜腥混合的古怪氣味。而在溪流一側，靠近岸邊的溼地上，李爺爺瞳孔驟縮！
那裡，被人為地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插著三根漆黑的、刻滿了扭曲符文的木樁，呈三角排列。木樁頂端，各放置著一塊拳頭大小、不斷滲出黏稠黑液的腐爛肉塊，那甜膩的腥氣正是源自於此。三根木樁之間，以某種暗紅色的、彷彿血液凝固後的物質，勾勒出一個簡陋卻邪惡的陣法圖案。圖案的中心，對準了潺潺流淌的溪水。
此刻，正有一縷縷灰黑色的氣流，從那三塊腐爛肉塊和陣法圖案中瀰漫出來，絲絲縷縷地匯入溪水之中，與水流混合，向下遊飄去。
“果然是邪法作祟！”李爺爺心中又驚又怒。這佈置雖然簡陋，但那股陰毒邪穢的氣息做不了假。施術者定然還在附近操控或維持這陣法！
他強壓住衝出去破壞陣法的衝動。敵暗我明，對方是能施展邪法的修士，自己一個糟老頭子，貿然上前無異於送死。必須找到施術者的藏身之處，或者……記下這陣法的模樣和那肉塊、木樁的特徵，或許狗蛋能認得。
他伏低身子，藉助岩石和灌木的掩護，緩緩移動，試圖從側面繞過去，觀察更遠處的動靜。同時，耳朵豎起，捕捉著山林間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就在他挪到另一塊岩石後，剛剛探出半個腦袋，望向木樁陣法斜後方那片更加茂密的黑松林時——
一道冰冷、沙啞，如同夜梟啼鳴般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他頭頂上方傳來！
“老傢伙，看了這麼久，看出什麼門道了嗎？”
李爺爺渾身汗毛倒豎！他甚至沒來得及抬頭，一股陰冷的勁風已然襲向後心！
生死關頭，老人爆發出驚人的反應力！他沒有試圖回頭或格擋，而是就著前探的姿勢，猛地向前一撲，同時將手中的老藤杖向後橫掃！
“啪！”藤杖似乎掃中了什麼柔軟而有彈性的東西，發出沉悶的聲響。一股陰寒滑膩的反震力傳來，李爺爺虎口劇痛，藤杖幾乎脫手。
他也藉著這一撲之勢，滾入了旁邊一片半人高的蕨類植物叢中，狼狽不堪，但總算避開了那致命的一擊。他迅速翻身坐起，背靠一塊岩石，柴刀已然握在手中，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前方三丈外，一株歪脖子老松的橫枝上，不知何時，蹲著一個如同瘦竹竿般的灰色身影。正是黑煞門的老六！他臉上帶著戲謔而殘忍的笑容，一雙細長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幽光，如同打量著獵物的毒蛇。他手中，把玩著一把通體漆黑、只有尺許長的細刺，刺尖泛著藍汪汪的毒芒。
“反應倒是不慢，可惜……終究是個凡人。”老六輕輕一躍，如同沒有重量般飄落在地，動作輕靈得詭異。“老大猜得沒錯，你這老傢伙果然不簡單，能看出水有問題，還敢孤身上山來查。看來，那小子身上的秘密，你多少知道點？”
李爺爺心念電轉，對方果然是衝狗蛋來的！而且聽口氣，不止一人。他強作鎮定，沉聲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何用這等陰毒手段禍害我青山溝無辜村民？”
“嘿嘿，無辜？”老六嗤笑，“要怪，就怪你們村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道理你這老東西應該懂吧？交出那小子留下的東西，或者……告訴我們他在墜星谷里得到了什麼，或許，我可以考慮給你們村留條活路。”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向前逼近，手中的黑色細刺隨意地晃動著，帶起一道道微不可查的黑色殘影。
李爺爺背靠岩石，退無可退。他握緊了柴刀，體內氣血因緊張和剛才的爆發而奔湧，但眼神卻異常冷靜。他知道，硬拼絕無勝算。必須拖延時間，或者……製造動靜，希望王叔那邊能有所察覺（雖然希望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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