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動物站在血泊裡看著他,被剝了皮的,被剁了腿的,被吊在鐵鉤上還在滴血的,還有那些嘴巴被鐵絲扎住、四條腿被捆在一起、被扔進鬥犬圍欄裡的流浪狗,它們蜷縮著身體瑟瑟發抖。
血泊裡的倒影不會說話,只是看著他,安靜地看著他。
然後血泊中最大那隻不過幾個月的小土狗抬起頭,用已經被咬碎的嘴發出含混的聲音。
“沈大江,你的屠宰間裡有刀子,你的鬥獸場裡有圈。我們捱了你的刀子,被你的圈裡的狗咬死。現在該你了。”
沈大江衝向門口,腳在血泊裡打滑,他摔倒在地上,血水淹過了他的膝蓋。
他從血泊裡爬起來時,發現自己的手按在什麼東西上面——不是地板,是鐵籠,一個被血水浸透的生鏽鐵籠,鐵籠的門關得死死的,他從籠子裡面抓住了籠門的鐵條。
鐵籠外站著他認得的那些死去的動物。
最前面那隻沒有皮的老狗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用沒有嘴唇和毛皮的牙齒叼住了籠門的鎖釦。
牙齒和鎖釦撞擊的金屬聲中,籠門被鎖死了。
第二天上午,工人推開辦公室的門時,沈大江蜷縮在牆角,已經死了。
法醫鑑定為心源性猝死。
他的臉上和手臂上佈滿了一道道細密的抓痕,抓痕的方向和深淺與貓狗爪子造成的傷痕完全吻合。
但他在門窗緊閉的辦公室裡獨處了一整夜,室內沒有任何動物進入的痕跡。
辦公室牆壁的水泥面上,浮現出無數道爪印,爪印從牆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集到幾乎覆蓋了全部的牆面。
那些爪印無一例外,全部指向他死在的那個牆角。
沈大湖死在地下屠宰間裡。
沈大江死的當晚,沈大湖照常在屠宰間裡連夜處理當天最後一批活體。
那批狗是下午從收容點拉回來的,大大小小三十幾只,關在牆角堆積如山的破舊鐵籠裡。
屠宰間裡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和皮毛腐爛的惡臭,通風扇壞了半年,沒人修,空氣溼熱黏稠。
日光燈管沾滿了飛濺上去的血汙,把整個房間照得一片昏紅。
他穿著橡膠圍裙,戴著一雙已經破了洞的橡膠手套,拿著那把跟了他八年的剝皮刀。
刀是好刀,刃口薄而利,上面沾著的血還沒擦乾淨,已經氧化成了暗褐色。
他從籠子裡拖出一條黑色的土狗,狗渾身發抖,四條腿蹬在地上拼命往後退,喉嚨裡發出嗚咽聲。
他罵了一句,抬手給了狗一棍子,狗被打倒在地,他提著狗的後腿走向那排生鏽的鐵鉤。
走到鐵鉤前面時,屠宰間裡的燈管突然全部熄滅了。
不是跳閘,開關箱的指示燈還亮著。
只是日光燈管全黑了,整間屠宰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然後從牆角的鐵籠那邊傳來了聲音——是鐵籠門自己開啟的聲音,一扇接一扇,三十幾個籠門同時彈開的聲響,在黑暗中清脆而整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