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韜聽了,只想苦笑。
他這把老骨頭,都快被連日審訊折騰散架了,還談什麼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有氣無力地回了句:“承李大人吉言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斷腿,又看了看這陰森的牢房:“我現在就擔心夫人他們,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有沒有受苦……”
他說著,眼圈竟有些紅了。
程遠韜一會兒擔憂著夫人和孩子們此刻是否也在受審,是否驚恐無依,一會兒又反省著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越想越覺得失敗。
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選錯了路?
如果他沒有鬼迷心竅,去攀附東宮,沒有在香料生意上押上全部身家,是不是就不會有後面這些禍事?只要安安穩穩做個富貴閒人,是不是就不會被捲進這可怕的謀逆案裡,生死一線?
他第一次如此反思自己過往的選擇,然而,這反思來得太遲,也太淺薄。
李崇晦沉默了片刻,才道:“昨日之事,已不可追。”
程遠韜忽然又問:“李大人,你說神策軍為什麼非要盯著我長平侯府不放,我程某人有什麼值得他們這麼算計?”
說得難聽點,長平侯府在朝中算個什麼東西,能擋田令侃的路?他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他那幾個不爭氣的兒子,或者是那嫁出去的女兒們,得罪了什麼人?
他忽然想起,三女兒程恬似乎最近在朝堂上有些名聲,但隨即又覺得不可能,一個低嫁出府的小女兒能掀起多大風浪?
李崇晦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回答。
程遠韜等了片刻,沒等到回答,以為李崇晦也不知道,或者不便說。
他嘆了口氣:“不管怎樣,這次多謝李大人告知外間訊息。”
李崇晦道:“侯爺客氣了,李某自問看人的眼光還不錯,侯爺你雖有小過,但大節應是無虧的,此次多半是遭了無妄之災。”
這話若是放在往日,程遠韜聽了或許會有些不忿,暗惱李崇晦其實仍舊看不起他,但此刻,在這冰冷的牢獄中,聽到這樣一句信任的話,竟讓他十分感激,至少還有人相信他真的不是逆黨。
他心裡稍微踏實了那麼一些:“若真能僥倖脫此大難,侯府上下,感激不盡。”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松完,就聽對面的李崇晦又輕輕“呵”了一聲,自言自語般低語:“不過,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程遠韜一愣,被勾起了些許好奇,不禁追問道:“李大人說什麼,看走眼?”
黑暗裡,李崇晦笑了笑,卻沒有再回答。
他說的“看走眼”,自然指的是程恬。
當初聞她獻計,只覺此女運氣不錯,或有急智,後來得知她是王澈之妻,也只以為是有些見識的內宅婦人。
可隨著河南道之事推進,長安風波迭起,他才越來越清晰地意思到,此女絕非常人,她的謀劃,她的沉穩,她對時局的洞察和利用,令他自愧不如。
他承認自己當初確實是小瞧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