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和程恬默默聽著。
沒想到這位在朝堂上叱吒風雲,直言敢諫的鄭大夫,竟有這樣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其中的坎坷無奈,卻讓人心生唏噓。
鄭懷安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神態灑脫,卻也帶著淡淡的寂寥:“如今我早已過了而立之年,孑然一身,倒也自在。每日上朝議事,下朝讀書,偶爾與二三好友小酌,無需牽掛家小,也無需為瑣事煩心,挺好。
“自打我因諫言得了陛下青眼,擢升這五品諫議大夫,私下裡倒是有不少人上門,要給我說媒續絃,我都給拒了。”
“為何?”王澈忍不住問道。
鄭懷安笑了笑,自嘲道:“我這個諫議大夫,看著是天子近臣,風光無限,可我自己清楚,我是把田令侃那閹賊得罪到死了。在陛下面前,我也時常犯顏直諫,能得幾分聖心,全看陛下心情。
“說不定哪一天,我一句話不對,就被貶斥出京,發配邊遠。又或者,有人暗中使個絆子,讓我意外橫死街頭,也未可知。”
他神色平靜:“我自己選的路,自己擔著便是,何苦再連累旁人擔驚受怕。真娶了人家,若我出事,豈不是害了又一個好女子的一生。寧如現在這般,了無牽掛,真要到了那一日,也無甚可遺憾的。”
這些話,鄭懷安說得輕描淡寫,卻是他的肺腑之言。
程恬剛剛提醒他說話可以適當委婉,總是犯上直諫太過危險,其實這件事情他早就想過了,也想通了。
這些都是他在上官宏面前從未吐露過的心聲,他猜那位老將軍聽了,要麼痛心斥責他不該如此悲觀,要麼豪邁大笑說“大丈夫死則死耳”。
在官場同僚面前,他也不會流露分毫。
唯有在此刻,在這對年輕夫婦面前,他才稍稍卸下了心防。
程恬和王澈聽得心中震動,一時無言。
他們能感受到鄭懷安話語中的無奈、孤清,與悲涼。
他並非不通人情,只是選擇了更艱難的一條路。
他並非不想安穩,只是放不下心中的道義。
該爭的,一寸也不想讓。
“大人……”王澈想勸慰幾句,卻不知從何說起。
鄭懷安卻擺擺手,自己又笑了起來:“瞧我,說這些作甚,掃了二位的興。今日一桌好菜,有友相伴,已是快事。來,我以茶代酒,敬二位!”
他再次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彷彿將那些沉重的心事也一併吞了下去,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豁達爽朗的神色。
聽完鄭懷安那番坦蕩豁達的剖白,王澈心中久久難以平復。
他能在那般困境中,選擇給髮妻自由,如今身居高位,卻清醒地看到腳下的萬丈深淵,寧願孤獨,也不願連累他人,更將一身生死榮辱置之度外,只為胸中道義。
這等人物,王澈見所未見。
人這一輩子,能活得像他這樣明白,知道自己要什麼,該堅持什麼,能捨棄什麼,清清楚楚,坦坦蕩蕩,太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