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接二連三的異象,是她早有安排,還是真的天命所歸,氣運所鍾?
若真是如此,那這個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一個深閨婦人,卻極有才智膽識,能獻上治蝗良策,解一方危難,還能在朝堂上侃侃而談,洞察時局,挫權宦鋒芒,於絕境中尋得一線生機,甚至背後可能有精準預測天機的高人相助。
今日在御前,皇帝令他解說星兆,司天監刻意先丟擲凶兆,再引向吉解,將流星之兆引向掃蕩奸邪、除舊佈新,雖是迎合陛下為陛下解憂,卻亦是為自己尋一條生路,何嘗不是一種冒險的站隊?
對於司天監來說,這無疑是一次押注,是對程恬及其所代表的那股新生力量的暗中靠攏。
田令侃權勢熏天,爪牙遍佈,睚眥必報。
昨日他當庭受挫,顏面盡失,又被陛下責令自查,必定懷恨在心,伺機反撲。
司天監清楚,他今日之言,雖未直接指認田令侃為奸邪,但暗示借天象整肅朝綱,無疑是將刀柄遞給了那些想對付田黨的人,尤其是程恬背後的勢力。
這番解讀,若被田黨知曉,必然會記上一筆。若程恬一方失敗,田令侃秋後算賬,他今日這番解讀,立刻會成為被攻訐的藉口。
他已無退路,只能賭程恬一方真的有足夠的力量,能夠對抗田令侃,甚至能在未來的朝局變動中,佔據一席之地。
同樣也是賭陛下對田令侃的疑心,會因今日天象之解和未來可能發生之事,而不斷加深,直至不再信任。
司天監已年過五旬,在危險的三品官位上戰戰兢兢多年,見識了太多因言獲罪之人,他不想成為下一個。
田令侃近年來越發跋扈,對司天監的事務也屢有插手,這位權宦的貪婪與狠毒,他早有見識,若任由他繼續把持朝政,排除異己,這大唐的江山,司天監的清淨,乃至他個人的身家性命,恐怕都永無寧日。
所以,司天監今日的選擇,或許是他能為這個朝廷,為自己,所做的最大的努力了。
他只希望,自己沒有看錯人,沒有下錯注。
正思忖間,宮道前方傳來一陣議論聲,幾名宮人聚在一起,司天監隱約聽到駙馬、龍首渠等字眼。
他這才想起,方才在殿內,田令侃匆匆來報,太子舍人、駙馬何敏,昨夜離奇溺亡。
司天監對此人有些印象,何敏出身皇親,尚了公主,又得任東宮近臣,可謂年輕有為,前途光明。
這樣的人,怎麼會突然在宵禁之後,溺死在水渠中?
司天監本能地覺得,這兩件事情太過巧合。
昨夜有流星閃現,今早便有東宮近臣、皇親駙馬橫死,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隱晦的關聯?僅僅是時間上的巧合嗎,還是說,那流星真是一個極為不祥的預兆?
若是他殺,誰會針對一個身份如此特殊的駙馬下手,目的何在呢?
司天監想起田令侃今日略顯匆忙的神色,總覺得在那副表情之下,隱藏著更深沉的算計。
他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如今,天象示警,祥瑞與災星同現;朝堂之上,謀逆疑案未清,貪腐舊賬待查;內宮之中,太子近臣橫死,疑雲密佈;各方勢力,明爭暗鬥,蠢蠢欲動……
而他,這個看似超然物外的司天監,也身不由己地被捲入了這漩渦之中。
他現在只希望,自己今日在御前的那番話,能真正起到一點作用,而不是為自己招來更大的災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