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尋常清晨。
天色還未大亮,一隊京兆府差役已押著幾名犯官,驗明正身,押赴刑場。
雪地上留下一行行凌亂的足跡,然後劊子手刀落,人頭滾地,熱血在雪地上洇開刺目的紅。
年關將近,該殺的人,大多會在年前被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彷彿是要用鮮血來沖刷一年的晦氣。
他們的家產早被抄沒,家人或流放,或沒入官奴。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河南道中,一樣該抓的抓,該殺的殺,又有數名官員,被就地正法,罪名是上下勾結,侵吞糧款、欺壓百姓、草菅人命等等。
一張張佈告被貼在城門口,圍觀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有人拍手稱快,也有人麻木無關,更有人低聲唏噓:“死有餘辜啊……”
從他們犯下的罪行來看,這些人再死一次也不冤,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們背後還藏著更大的黑手,那才是真正該千刀萬剮的蠹蟲。
而皇帝滿意地看著案卷上最終定罪的名單,覺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這回自己已然彰顯了天威,肅清了吏治,至於那些沒有被列入名單的人物,他選擇性地忽略了。
朝堂之上,那些與貪腐勾結更深的大員們,除了無法脫罪的戶部右侍郎等寥寥幾人外,大多安然無恙。
皇帝也知道,若此案真要徹查到底,拔出蘿蔔帶出泥,十官九貪絕非虛言,這滿朝朱紫,有幾個屁股底下能是完全乾淨的?
連宮中每日的吃穿用度,都要經過內務層層採辦,恐怕背後都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貪墨。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這個道理他懂,所以,殺一批,震懾一批,安撫一批,足以平民憤,足以顯天威,也足以補充一下他乾癟的內庫,敲打一下某些不知收斂的蠢貨。
只要他們還聽話,還能為他辦事,維持這朝局的體面和穩定,那就讓他們繼續潛伏在渾濁的水底吧。
畢竟,水太清了,魚活不了,釣魚的人也便無趣了。
“肅貪”的屠刀高高舉起,卻只斬向了皇帝劃定的那一層。
當屠刀落下,濺起一片血色,卻不再允許向上蔓延。
皇帝對此並不在意。
雪太大了,宮裡的炭火太暖了,貢酒的味道不夠醇,這些小事,似乎更值得他費心。
又有一批貪官被處決的訊息傳到程恬耳中時,她正在窗邊看雪。
寒風從窗縫中絲絲滲入,望著茫茫白雪,她的心同樣冰涼一片。
她與李崇晦等人拼盡全力,搶佔先機,才收集到鐵證,掀起這場河南道貪腐風暴,最後他們確實取得了一場勝利,扳倒了幾個顯眼的田黨爪牙,為侯府洗清了冤屈,她自己也獲得了晉陽縣君的誥命,算是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
但這勝利是有限的。
被推出來砍頭的,不過是一些無足輕重,或者不得不棄的角色。真正該殺的那些巨蠹,依舊盤踞在權力中樞,甚至可能因為同夥的犧牲而更加安全了,因為所有線索都在他們身後戛然而止,罪責被切割得乾乾淨淨。
皇帝一個都沒動。
不,不是沒動,是不許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