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恬突然轉而力薦田黨的人,皇帝起初也有些意外。
但他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關竅,暗暗點頭。
皇帝不傻,他當然知道鹽稅之弊與北司脫不了干係,這些年,田令侃及其黨羽在裡頭不知撈了多少。
讓田黨的人去清查鹽稅,聽起來非常荒謬,但細想之下,卻十分合理。
讓田黨自己的人去查,他們最清楚錢在哪裡,漏洞在哪裡,也知道如何把握分寸。
這樣既能保證儘快追回一部分鹽稅,又能維持表面穩定,不至於鬧出不可收拾的亂子。這或許,是在不動搖根本的情況下,最快搞到錢的辦法。
另外,這也是對田令侃的一次試探和利用。
皇帝正好可以看看,田令侃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掏出多少錢來孝敬他這個皇帝。
查稅必然是要得罪人的,由田黨受來自鹽利集團內外的壓力,皇帝則可以坐收漁利,甚至藉此進一步平衡朝局。
而且,程恬將期望值抬得這麼高,若田令侃推薦之人辦得不好,那責任就在田黨,而不在他這個皇帝,更不在程恬。
這女人,心思果然縝密。
皇帝緩緩開口,一錘定音:“清查鹽稅之事,確需穩妥,便依田卿所薦,擇內臣為江淮鹽稅巡察使,徹查鹽務,追繳欠稅,限期奏報!”
“臣領旨!”田令侃連忙出列謝恩。
雖然他的心中還存著一絲疑慮,但事情畢竟按他預想的方向發展了,他也就暫時按下心思,想著好好把握機會。
皇帝話鋒一轉,說起另一件事:“至於修建通天塔,朕知眾卿所慮,祈福安民亦是朕心所繫。此事可先行籌備,勘察地址,制定規制,核算用度,待鹽稅之事初見成效,國庫稍裕,再行動工不遲。”
這便是明松暗緊。
皇帝採納了稽查鹽稅的提議,同時開始籌備通天塔,既給了北司一棒頭,又給了他們一塊甜棗。
對於南衙各部來說,則是反過來,鹽稅是甜棗,修塔是棒頭。
但實際上,籌備可以無限延期,核算用度可以沒有結果,皇帝採用程恬的計策,將修塔與鹽稅掛鉤,實際上是將壓力轉移給了田黨派出的查稅官員。
田令侃在心中大罵程恬和皇帝奸猾,表面卻不得不保持恭順:“臣等必當盡力,只是鹽務複雜,還望陛下勿要期望過高……”
程恬卻笑吟吟道:“中尉何必妄自菲薄,陛下,臣婦相信,只要內臣攜旨南下,各地鹽稅積欠,必將一清。屆時,陛下便可從容安排諸事矣。”
她再一次將清查鹽稅的成功與否,與皇帝的個人慾望緊密繫結,讓皇帝對此次查稅的期待,又升高了幾分。
而她本人則隱入幕後,看似將功勞和主導權全都拱手讓人。
田令侃看出她的算盤,氣得幾乎要內傷,卻無可奈何。
程恬這一手以敵制敵、捧殺其黨玩得漂亮,他現在是騎虎難下,只能讓江南查稅弄回錢來,否則皇帝那裡無法交代。
當然,這個過程中難免要觸動某些利益,這女人,是逼著田黨自己動手,割自己的肉來餵飽皇帝!
最終,皇帝下旨,任命內常侍馮寶為江淮諸道鹽稅巡察使,會同戶部、御史臺遴選民員,立刻持節赴揚州,徹清查鹽稅積弊,追繳逃漏稅款,並便宜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