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娘態度的微妙變化,根源在於她自身的迷失不安。
從前,在成婚之初,婆母的刻意為難,是給她這個新婦的下馬威。那時的周大娘,試圖在出身高門的兒媳面前確立權威,所以主動進攻。
周大娘守寡多年,獨自拉扯兩個兒子,面對的是宗族的壓力、鄉鄰的眼光、生活的負擔,在那樣的環境裡,她必須表現得足夠強硬,帶上點不好惹的潑辣,才能守住家業,不被其他人欺辱。
久而久之,這種用強勢保護脆弱的模式,幾乎成了她的生存本能。
如今,周大娘來到這個由程恬主導的全新生活中,兒子出息,兒媳能幹,手頭寬裕,表面看她該享清福了。
可這恰恰抽空了她賴以生存的土壤,她熟悉的那些東西消失了,她擅長的那些生存技能在這裡毫無用武之地。
如今兒子有前程,兒媳有事業,家裡井井有條,周大娘不再是家庭的中心和支柱,成了一個需要被妥善安置供養的長輩。
所以周大娘感到混亂不安,甚至有些恐慌。
她怕自己在這個家裡沒用,怕被輕視,也怕顯露出弱勢後就會被人欺負。
周大娘徹底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了。
如今這個家裡似乎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再需要她親力親為地操持,家務有能幹的下人,外事有能幹的兒媳,大兒子有前程,小兒子有學業。
她像個過時的器具,不知該擺在哪裡,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麼。
這種邊緣感,是極為可怕的。
因此,現在婆母表現的沉默與不自在,是一種被動的防禦。
她不是討厭程恬,恰恰相反,她認可了這個兒媳帶來的好處和向上走的能力。
但程恬上升得太快,這個家變化得太劇烈,快到周大娘眼花繚亂,劇烈到無所適從。
她像是被驟然拋入激流的旱鴨子,腳下沒有熟悉的泥土,四周是洶湧陌生的巨浪。
所以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保護自己不至於被這激流徹底淹沒,周大娘必須再次顯露出強勢,這無關喜惡,只是一種身處劣勢鍛煉出的生存本能。
彷彿只要還能挑剔兒媳,她就還是這個家裡的長輩,還擁有某種合理的權力,還不至於弱勢無能到任人擺佈。
程恬看懂了婆母內心的惶恐不安。
她不能因此與婆母較勁,那樣只會將婆母越推越遠,她需要幫助婆母找到她在這個新家庭中的定位,給予她堅實的底氣和真正的尊重,讓她能夠安心地融入這裡,成為這個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程恬沒有選擇退讓,也沒有選擇講道理去開導,那些或許能緩解表面,卻無法觸及根本。
她選擇了一種更直接、也更有效的方式,那就是重塑婆母的定位,賦予她金錢、權力和底氣。
既然婆母擔心自己無用,那就讓她變得有用。
既然婆母害怕淪為邊緣,那就給她一個能大展身手的舞臺。
既然婆母缺乏底氣,那就給她最硬的支撐,讓她來為這個家決策。
尊重一個人即使老了,也依然想要被重視的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