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上陽宮。
今日和舊友會面之後,皇帝的心情鬆快了不少,回到寢殿準備就寢,王澈依舊守在門外。
殿內傳來宮人窸窸窣窣伺候皇帝安歇的細微聲響,很快,一切歸於平靜。
但王澈知道,皇帝並未立刻入睡,他隱約聽到龍榻上傳來輾轉反側的動靜。
皇帝躺在寬大的龍床上,並無多少睡意。
薛婕妤恰到好處的安排,武安郡公一家溫馨的天倫之樂,王澈提及妻子時那一閃而過的柔和眼神,無數畫面浮現在他腦海。
王澈他也有妻子,叫程恬,是晉陽縣君。那女子頗有見識,也曾為朝廷多次獻策分憂。
而王澈年紀輕輕,已是御前禁衛統領,前途一片光明。
今日的溫情時光,無形地觸動了皇帝心底某些柔軟的角落,讓他那卸磨殺驢的念頭再次動搖,更多了幾分猶豫。
皇帝並非心慈手軟之人,殺一個知情太多的臣子,對他而言並非難事,這是杜絕後患的常規手段。
但王澈的表現,確實無可指摘。他能力出眾,行事果斷,更難得的是懂得分寸,這樣一個好用又懂事的年輕臣子,殺了有些可惜。
況且,若真殺了他,程恬那裡恐怕也會寒了心,如果牽連下去,又是一樁麻煩。
皇帝不介意殺人,但也需要考慮朝臣的看法,尤其是對那些並非大奸大惡、反而有功的臣子。
更何況,他也不僅只是人君,也是人父,人夫,人子。
皇帝在榻上輾轉反側,發出輕微的嘆息聲,門外那個身影,依舊紋絲不動。
他知道王澈就在門外,或許能聽見,但他已懶得掩飾這份煩躁。
王澈站在門外,將殿內皇帝翻來覆去,偶爾嘆息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他裝作渾然未覺,目光平視前方濃重的夜色,如同一座泥塑木雕。
皇帝的情緒波動,不是他該探究的,任何一點反應,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猜疑,他只需要扮演好一個絕對忠誠的護衛角色。
時間靜靜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殿內的動靜漸漸平息,皇帝終於睡著了。
王澈這才鬆了口氣,抬頭看向夜空中那輪皎潔清冷的月亮。
月色如水,灑在寂靜的宮苑,也勾起了他心底最深處的思念。
他想起了遠在長安的程恬,想起她臨別時的種種叮嚀,心頭湧起一陣酸楚。
不知道娘子現在在做什麼,是否安好?長安城如今是何光景,有沒有其他風浪?
東都的夜如此漫長兇險,他多麼渴望立刻飛奔回她身邊,回到那個溫暖安心的小院。
王澈看出來了,薛婕妤今日之舉,絕非偶然。無論是召武安郡公一家,還是適時將話題引向家室子女,都是在有意營造一種溫情的氛圍,緩和皇帝緊繃的神經,間接地為他爭取一條活路。
這位婕妤,心思縝密,行事巧妙,令他暗自心驚,也由衷感激。
若非程恬提前鋪路,薛婕妤暗中周旋,他此刻的處境恐怕危如累卵。這份恩情,他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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