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剛過，十一月的熱河天已經黑了大半，窗外的天色像一層灰濛濛的薄紗罩在燕山山脈的輪廓上，遠遠近近的山脊線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成了一片。
市委招待所三樓的走廊裡亮著壁燈，昏黃的光打在暗紅色的地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五點十分，林默終於帶著梁展鵬和和幹部二處的兩個人回來了。
餘姚榮將林默引進了任正浠的房間內，給林默倒了一杯熱茶後，就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任正浠坐在林默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捏著一支鋼筆，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幾份熱河市委送來的彙報材料，紙張邊緣被紅藍鉛筆劃了不少橫線和問號。
林默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向前欠著。
任正浠將鋼筆擱在檔案上，抬眼看向林默，開門見山地說道：“老林，先說說你們抽查的情況吧。”
林默點了點頭，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筆記本後，筆記本其中一頁密密麻麻記了幾行字，每一條都標了序號，個別關鍵詞底下還用波浪線劃了重點。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沉著地說道：“任部長，下午我們一行先後跑了市發改委、市財政局、市人事局和市建設局。”
林默用手指在筆記本頁面上輕輕點了點第一處記錄，接著說道：從檔案簽收臺賬上看，省委組織部下發的關於改革試點的幾份檔案，四個單位都已經簽收了。
簽收日期在臺賬上全部對得上號，簽收人和經手人的簽字也都齊全，單從公文流轉程式而言，這一塊沒有查出什麼明顯的紕漏。
任正浠坐在沙發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扶手上輕輕點著。
他的節奏不快不慢，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波動，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林默繼續說下去。
林默嚥了口唾沫，目光掃到了下一處記錄上，他的語調沒有變，但已經透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問題是，說到實質性工作推進，情況就非常不樂觀，四個單位跑下來，沒有一家真正啟動了競聘上崗的準備工作，連最基礎的崗位梳理、資格條件摸排都沒動手。
“市發改委的分管副主任周安城跟我們說，檔案他們黨組班子傳閱過，但還沒開專題黨組會研究具體落實方案，他說是這類人事改革政策性強，得等市裡拿出統一的操作細則和時間節點，他們照著執行才不會走樣。”
市財政局局長任鍾世明說得更直白，幹部競聘涉及全域性的崗位調整和人員進退，牽一髮而動全身。
林默說到這裡，唇角微微扯了一下，顯然對這套說辭非常不滿：他說沒有市委組織部的統一部署，他們局裡不敢擅自啟動，怕亂了隊伍的軍心，也怕不合上面的口徑。
而市人事局說的是，競聘上崗涉及幾十個科室的崗位設定和人員分流預案，牽一髮動全身，必須等市委市政府拿出統盤方案之後才能啟動流程。
市建設局的局長和分管副局長都不在，辦公室主任莫靈說落實方案還在起草。
林默把筆記本翻了一頁，眉頭也跟著皺了一下：起草好了報班子會研究討論，討論了再報人事局審批，審批完了才能往下佈置。至於具體哪天能落地，她說不好給出準確時間。
林默最後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四個單位情況都一樣，都是檔案收了、領導圈了，但具體工作都還停在紙面上，沒人牽頭，沒有專班，也沒有時間表，問起來都是一句話，等市裡統一安排。”
任正浠聽了林默的彙報後，沒有立刻說話。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邁步走到窗戶前面，抬手把鋁合金窗框往旁邊一推。
窗戶開啟的瞬間，一股凜冽的山風呼地灌了進來，帶著燕山深處特有的乾冷和松脂味。
茶几上的彙報材料被掀得嘩啦啦翻了過去，有幾頁夾在中間的附件表格差點飛了出去，林默連忙伸手把檔案收拾好，再用茶几上的空菸灰缸壓住。
任正浠站在視窗沒有回頭，冷風灌進領口和袖管，他卻像絲毫感覺不到寒意，目光穿過窗外完全暗下來的暮色，直直地落在那道模糊的燕山山脈上。
熱河市的試點工作，辦的比他預想的還要浮於表面。
檔案確實層層發下去了，從市委到市直部門，每一級都有簽收、有圈閱、有表態，看起來程式完備、推進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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