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單要分清楚,哪些是已經落地執行的,哪些還停留在檔案和會議層面,哪些是隻發了通知沒見動作的,每一項都要標註清楚現狀、責任單位、目前的推進節點,不能含糊,不能籠統,要一條一條列明白。”
“尤其是競聘上崗、縣區正職省管、異地交流這幾項核心內容,必須把現狀摸實摸透,不能光看他們報上來的材料,今天抽查到的情況,也要一併寫進去,作為佐證。”
林默記下後,合上筆記本,神色肅然地點了點頭:“任部長放心,我回去之後就帶人整理,明天一早一定把清單拿出來,您還有別的指示嗎?”
任正浠擺了擺手:“沒別的了,你先去忙吧,注意時間,也別熬得太晚。”
林默應了一聲,收起筆記本和公文包,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帶上了房門。
套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窗外已經完全黑透。
招待所樓下的路燈亮起一排橙黃色的光暈,把街邊老槐樹枯瘦的枝丫投在瀝青路面上,長長的影子在風裡晃著,像一群沉默的人在擺手。
任正浠緩步走回沙發旁坐下,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靠背裡,指尖依舊搭在扶手上,卻沒了剛才輕點的節奏。
熱河市那份裝幀精美、資料齊全的彙報材料,和楊樹森那張永遠掛著熱情笑容的臉龐,此刻在他腦海裡交疊在一起,慢慢拼成了一幅再清晰不過的圖景。
現在熱河市從市委市政府到各市直機關的狀態,已經擺得明明白白。
檔案是下發了,動員會是開了,各級領導的表態也都擲地有聲,看起來對省裡的改革部署全力擁護、堅決執行。
可一旦到了真刀真槍要落地、要動真格的時候,每一個環節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拖住了腳步。
這隻手不拍桌子,不瞪眼,不站出來公開反對改革。
它只會拖,只會等,只會用 “研究研究”、“統籌統籌”、“等待部署” 這類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一件件本該雷厲風行推進的事,慢慢磨成一鍋不冷不熱的溫吞水。
你挑不出它的錯,因為它從來沒說過不辦。
可你也催不動它,因為它永遠都在 “準備中”、“研究中”、“部署中”。
這是基層應付上級部署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手段,軟抵抗,慢落實,用時間稀釋政策的力度,用程式消解改革的鋒芒。
等到上級的注意力轉移了,風頭過去了,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任正浠心裡清楚楊樹森打的是什麼算盤。
楊樹森今年五十六歲,在市委書記的位子上已經坐了快五年。按照常規的退休年齡算,再過四年他就到線了。
這個年紀的地市一把手,心態和年輕幹部完全不同。
往前看,一個五十六歲的正廳級幹部想再往副部級邁一步,機率已經微乎其微。
像楊樹森這樣在一個地市紮根三十二年從未挪過窩的老派幹部,履歷表上只有熱河一地的任職記錄。
既沒有省直機關的工作歷練,也沒有團系或其他優勢渠道的培養背景,向上走的路實際已經徹底關死了。
既然前路上不去,那往後看,安安穩穩把剩下這四年幹到頭,平穩著陸、體面退下來。
不出岔子、不惹麻煩、不留後遺症,就是他眼下最理性的最優解。
可省委組織部推行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尤其是把縣區黨政正職列為省管幹部這一條,恰好捅在了楊樹森那根最敏感的神經上。
過去這些年,熱河市下轄十幾個縣區的書記縣長誰上誰下,說到底就是楊樹森在常委會上拍了板算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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