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耀才靠在沙發背上,指間夾著煙,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檔案袋上,腦子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這些材料的來路,他心裡大概有數。
普通幹部群眾拿不到這麼細的內部資料,更摸不準招投標、幹部選任裡的流程貓膩,背後必然有熟悉內部運作的人提供資訊。
但不管線索從哪來,內容本身的分量是實打實的。
熱河的問題,已經遠不止改革推進不力、幹部思想保守那麼簡單。
權力尋租、圈子文化、利益繫結,幾十年攢下來的沉痾,早就把那片山坳裡的官場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楊樹森作為一把手,就算自己乾乾淨淨,也難逃失察之責。
現在擺在面前的路很清楚,要麼按下不表,繼續督促楊樹森推進改革。
可憑著這張利益網,改革永遠只能浮在紙面上,熱河試點遲早變成爛尾工程,全省改革的說服力也要大打折扣。
要麼就順著線索查下去,聯合省紀委啟動專項督查,撕開一道口子,既掃清改革障礙,也整肅當地風氣。
可風險也明擺著,動靜太大容易影響穩定,舉報材料中涉及的領導幹部資歷老、人脈廣,萬一牽扯到省裡的領導,阻力只會更大。
一根菸抽完,金耀才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指尖微微用力,菸蒂被碾得變了形。
他抬起眼看向任正浠,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平穩,聽不出是贊成還是反對:“材料我留下了,這件事敏感度很高,在省委正式研究之前,半個字都不能往外漏,你那邊調研組的人也要把好口風,不許私下議論。”
“我明白。” 任正浠點點頭,神色鄭重,“調研隊的人只負責核實工作推進情況,這些線索只有我一個人經手,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金耀才 “嗯” 了一聲,指尖在檔案袋上輕輕敲了兩下,繼續說道:“你回去之後,先著手做兩套預案。”
“一套是熱河市試點工作的整改推進方案,假設班子不動,怎麼倒逼、怎麼加壓、怎麼把進度趕上來。”
“另一套是人事調整的備選方案,重點是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組織部長、紀委書記這幾個關鍵崗位,從全省範圍篩一篩合適的人選,做到有備無患。”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經很明白。
金耀才沒有直接拍板啟動督查,但已經開始做最壞的打算、做最充分的準備。
兩套預案,一軟一硬,一緩一急,既留了緩衝的餘地,也沒放棄破局的後手。
這是一把手的行事邏輯:凡事不把話說死,卻要把路鋪全,等時機一到,立刻就能出手。
任正浠心裡瞭然,沒有多問,也沒有多留。
他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部長,那我先回去了,方案我會盡快拿出來,您隨時招呼。”
金耀才擺了擺手,目光依舊落在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上,沒有再說話。
任正浠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房門。
走廊裡的暮色已經沉了下來,盡頭的玻璃窗透進最後一點天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他腳步平穩,一步步往前走,西裝衣角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心裡卻在飛快地梳理著後續的步驟。
該做的他都做了,實情擺了,問題點了,線索遞了,建議也提了,剩下的,就看省委的決心和金耀才的運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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