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耀才這句話說得極沉，每個字都像浸了冰水，落在辦公桌上擲地有聲。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了幾分，茶几上那杯剛泡的熱茶還冒著嫋嫋白汽，卻半點也散不開兩人之間驟然收緊的氣場。
他不是沒聽出任正浠話裡的分量，聯合督查、抓典型、嚴肅整治，這話從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嘴裡說出來，就不是普通的工作批評，而是要啟動紀律審查程式的訊號。
改革推進不力，至多是約談、通報、調整崗位，屬於工作範疇的處置。
可一旦扯上違紀違法，省紀委介入立案，那就是刮骨療毒的陣勢，拔出蘿蔔帶出泥，熱河市整個班子都可能跟著震動。
更關鍵的是，這事沒有回頭箭，查不出問題，省委組織部和省紀委就是小題大做，平白落個 “借改革之名整人” 的口實，非但公信力受損，後續其他地市的試點工作更會平添牴觸。
可真查出了問題，熱河官場勢必迎來一場地震，原本就薄弱的幹部隊伍能不能穩住、日常工作會不會停擺，都是必須掂量的風險。
金耀才盯著任正浠的眼睛，目光銳利得像要剜進人心底裡。
他要確認，這個年輕的常務副部長到底是一時意氣用事，還是手裡真的攥著實打實的依據。
動一個地市的盤子，不能只靠觀感和推斷，必須有能擺上檯面的東西。
任正浠迎著他的目光，神色沒有半分閃躲。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封得嚴實的牛皮紙檔案袋，雙手捧著遞到金耀才面前，語氣沉穩得沒有一絲波瀾：“部長，這是我在熱河調研期間，陸續收到的幹部群眾舉報材料，還有調研組側面核實的部分佐證。”
“內容涉及工程招標、土地出讓、幹部選任幾個方面，指向的都是市級層面的領導幹部，僅憑市委層面已經查不動了，必須省裡介入才能核實清楚。”
他沒有提馬洪生的名字，一來是保護對方，熱河本土勢力盤根錯節，市紀委書記私下向省裡遞送線索的事一旦洩露，馬洪生非但後續工作沒法開展，只怕還會被整個本土圈子聯手架空，甚至被扣上 “誣告” 的帽子。
二來也是守組織程式，這些線索涉及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本就超出了市紀委的管轄許可權，馬洪生私下收集本就踩著程式的邊線，真要捅破了，就算最後查實了問題，馬洪生的仕途也難免受影響。
金耀才接過檔案袋，指尖碰到紙袋的瞬間，眉頭已經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袋子不算厚，卻沉甸甸的，像揣著一整座山的暗流。
他拆開封口的棉線，抽出裡面的材料，一頁一頁翻了起來。
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得很細。
先是工程招標部分，近三年熱河市的幾項重點市政工程，包括城北大道改擴建、城東棚戶區改造配套路網、市人民醫院新院區建設，中標單位清一色指向兩家本地建築公司。
材料裡附了工商資訊的影印件，股權穿透之後，實際控制人都分別指向市委市政府的某些領導親屬。
招標流程看似合規，可報名門檻設定、評標專家抽取、中標分值計算，處處都透著量身定製的痕跡，好幾家參與投標的省屬國企，連入圍都沒進去。
再是幹部任用部分，近一年多來，市直部門七個副局長崗位、三個縣的縣長調整，要麼考察期不足規定時限，要麼民主測評得票率剛過及格線就強行上會。
還有一些崗位甚至出現了 “因人設崗” 的情況，崗位要求的專業、工作年限、任職經歷，恰好只符合某一個候選人的條件。
這些提拔的幹部，幾乎都能和市委市政府某些領導的人脈圈對上號。
最扎眼的是土地出讓部分，城東新區三宗核心商業地塊，市場評估價每畝接近兩百萬，最後卻以每畝八十萬的價格 “定向出讓” 給了一家商貿公司，理由是 “引進總部經濟專案”。
可材料裡附的票據顯示，這家公司拿地之後，轉手就把股權質押給了本地一家小額貸款公司，所謂的總部專案連地基都沒動，說白了就是空手套白狼賺土地差價。
而這家商貿公司的幕後受益人，坊間傳聞直指某位市領導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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