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門軸的輕響落定，任正浠看著文祥開門見山問道：“文祥書記這個點過來，想必是為了編制專項清理的事吧？”
文祥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神色沉了幾分：“市長，編委會的內容，偉成部長已經跟我通了氣，您下決心啃這塊硬骨頭，我代表市紀委先表個態，市紀委一定全力支援。”
“但有幾句掏心窩子的實話，我得提前跟您交個底，也讓您對石市的水情深有數。”
任正浠微微頷首，做了個請說的手勢，身體稍稍前傾，擺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官場之上，“交底” 從來不是隨口抱怨，分量重得很，既是說清過往的教訓、眼下的阻力，也是擺明自己的立場，試探對方的決心，更是一種政治上的靠攏與信任。
文祥沉吟片刻，指尖在公文包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緩緩開口，語氣裡裹著幾分沉鬱：“石市這些年，吃空餉、違規借調的歪風，不是沒人想剎，是剎不住，也剎不動。”
“我給您舉個現成的例子，前年，市紀委接到實名舉報，說市建設局有個幹部長期脫崗，名義上借調省裡，實際根本沒去報到。”
“我們當時派了紀檢室的同志去查，考勤、工資、借調函都調出來了，證據鏈眼看就坐實了，結果半路卡了殼，那幹部的姐夫，是省裡某廳的副廳長。”
“他一個電話打到市委領導那裡，緊跟著從上到下說情的、遞話的、打圓場的，連我們紀委內部都有人打招呼，說抬頭不見低頭見，差不多就行了。”
說到這裡，文祥扯了扯嘴角，笑意裡帶著幾分憤懣，也幾分無奈：“最後怎麼處理的？不了了之，就讓那人回單位象徵性上了幾天班，連個警告處分都沒給，工資福利一分不少。”
“不是我們紀委不想查，是查不動，拳頭還沒打出去，四面八方的人情網就先把你捆得死死的。”
任正浠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他心裡透亮，文祥說的不是孤例。
前幾天陸明川摸上來的建設局那三個人，錢浩然的父親是原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錢德厚，賀志遠的姑父是原市委組織部長賀國強，孫麗芳的丈夫是市人事局副局長劉佔河，個個都有根有蔓。
市裡的關係網尚且盤根錯節，更別說還有省裡牽下來的線，真要動起來，阻力只會比想象中更大。
文祥抬眼看向任正浠，目光裡帶著幾分鄭重：“市長，我跟您說這些，不是要打退堂鼓，更不是跟您叫苦，是想讓您提前有個思想準備，這次專項清理一旦動真格，等於捅了馬蜂窩。”
“吃空餉的背後是保護傘，違規借調的背後是人情網，到時候說情的、打招呼的、甚至變相施壓的，會從市裡、省裡各個渠道湧過來。您作為牽頭的市長，首當其衝，壓力會非常大。”
話說到這裡，算是把底徹底交透了。
文祥稍稍頓了頓，話鋒陡然一沉，態度異常堅決：“但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市紀委堅決站在您這邊，全力支援這次專項清理。”
“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背景有多深、關係有多硬，只要觸犯了紀律紅線，我們就一查到底，絕不手軟。外面有什麼壓力，我文祥跟您一起扛。”
這便是官場裡實打實的站隊表態，不同於常委會上的官樣文章，私下裡的親口承諾，分量重得多。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清理工作中，紀委這條線會主動衝在前面唱黑臉，該出手時就出手，替市長擋住一部分明槍暗箭，分擔人情和輿論的雙重壓力。
更意味著一旦出了問題，紀委不會推責，會和市政府共擔風險。
任正浠心中微微一暖，神色卻依舊沉穩，鄭重地點了點頭：“文祥書記，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更有底了。”
“這次專項清理，不是我任正浠個人的決定，關書記也是支援的，這是市委、市政府定下來的事，是對全市財政負責，對老百姓負責。”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卻不激進：“咱們的原則很明確：不搞運動、不擴大化，但也絕不走過場，下一步推進，證據要砸紮實，程式要走到位，每一步都留痕、每一件都有據，讓任何人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這既是保護自己，也是對幹部負責。真到了啃硬骨頭、碰釘子的時候，少不了要你文祥書記多撐腰、多出面。”
“您放心。” 聽到關書記支援，文祥笑了笑，心裡鬆了一口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熱茶，語氣斬釘截鐵，“該我上的時候，我絕不含糊，紀委就是幹這個的，得罪人的事，我們本來就該衝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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