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門被推開時,李尚書已在裡頭跪了近一炷香。地磚是漢白玉鋪的,七月的天,涼氣透過衣料,從膝蓋往上滲。
可他後背的汗卻早把官服浸得透了,手腕邊的袖子被攥得起了皺。
“臣……參見陛下。”李尚書的聲音有些發顫,抬頭時,正撞見蕭衍落坐在蟠龍御案後。
夕陽的餘暉透過殿門,映在他臉上,方才看蘇月窈時帶笑的桃花眼,此刻深不見底,瞳仁裡只映著案上堆疊的奏摺,冷得像結了層薄冰。
蕭衍沒叫他平身,只伸手從崔來喜捧著的托盤裡取過那本奏摺,指尖捻著紙頁,慢慢翻。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靜悄悄的殿裡盪開,倒比任何苛責都讓人心裡發緊。
“說吧。”蕭衍的聲音不高,卻讓殿裡的空氣都似凝住了。
李尚書額頭的汗又滲了些,他素知自己是聖上倚重的人,朕可此刻陛下話音裡這股子冷峻,分明是動了氣。
李尚書喉結上下滾了滾,重重磕了個頭:“陛下,皇后娘娘提議改走陸路,原是穩妥的好法子。只是……法子剛提出來,再去實施總需要時間。賑災的糧食實在等不起,終究得冒這個險走漕運。”
他嚥了一下口水,“可漕運……漕運翻了船,五千石糧全沉了江。”
“只是這還不是最急的,如今國庫實在是空虛。前些日子準備陛下的登基大典,已用去八十萬兩;皇后娘娘原是再三叮囑,她的冊封禮萬不可鋪張,可終究是國母冊封,臣等已是百般剋扣,仍用了四十萬兩。”
李尚書喉頭哽了哽,聲音越發發顫:“各宮娘娘人數雖寡,可她們的冊封禮合在一處,統共也算用了三十萬兩。更…更何況……”說到這兒,他頭垂得更低,聲音幾乎要埋進地磚裡,顯然是後面的話更難啟齒。
“講,更何況什麼。”蕭衍的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半分喜怒,卻沉沉壓在人心上。
“更何況……貴妃娘娘的華衣……”李尚書的聲音愈見低微,幾乎要被殿裡的燭火聲吞了去,話音剛落,他猛地一頭磕在磚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連脖頸都繃得緊緊的,再不敢抬半分。
蕭衍指尖捏著毛筆,攥得發白。他想起冊封大典上,蘇月窈穿著金黃紗平金彩繡九翟輪花翟衣,金珠翠羽晃得人眼暈。
那時他只當國庫尚有餘裕,笑著應她“給嬌嬌的,自然要最好的”;又想起先帝最後那幾年的奢靡荒唐,國庫恐早被耗得空了大半……
難怪如今捉襟見肘,他竟是忘了這層關節。
“那漕運呢?又是怎麼回事?”
李尚書身子猛地一僵,額頭“咚”地磕在磚上:“臣罪該萬死!是水勢驟急,船板年久失修,才……才出了這紕漏。”
“年久失修?”蕭衍抬眼,目光掃過他汗溼的鬢角,“朕記得去年冬月,工部遞過漕船修繕的摺子,說需銀五千兩,先帝準了。那銀子呢?修了哪條船的板?”
李尚書的臉霎時白了,嘴唇哆嗦著,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御書房裡靜得只餘燭花偶爾爆開的輕響。蕭衍沒再追問,只把那本奏摺往案上一擱,隨手抽過下一本。
原是永州、郴州巡撫的摺子,字裡行間盡是水患的急迫,墨痕都似帶著溼意。
他指尖在那奏摺上停了停,忽然道:“崔來喜。”
“奴才在。”
“傳朕的話,著工部尚書即刻帶匠戶去查漕運所有船隻,凡有滲水、朽壞的,三日之內必須修繕完畢,用料、用工,都得記在冊上,送朕過目。”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釘在磚上,“再讓戶部撥銀,賑濟落水民夫的家眷,死一個,補百兩;傷一個,補五十兩。這銀子,從漕運衙門的冗費里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