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玉傳》第6章 木隱痾(2)

作者:冰糖肘子大王·9個月前

李尚書聽得渾身發抖,又要磕頭,卻被蕭衍抬手止住:“還有,督撫指揮使宋峰呢?讓他去查那三千石糧,究竟是沉了江,還是進了誰的私倉。三日內,朕要結果。”

“臣……臣遵旨!”李尚書的聲音都變了調,額上的青筋突突跳著,彷彿那旨意不是說給漕運的,倒像是直接砸在他心上。

見皇帝並沒有問責,李尚書猶豫地說,“北境戰事月支四十萬兩,去年冬雪壓垮七州糧倉,今年冬澇又淹了產糧區三縣,賑災糧本就吃緊,這三千石一損,必得再撥款去買。可……可就算把之前查抄的那批銀錢全填進去,也只夠買糧,僱民夫運糧的工錢,按市價怕是……怕是不夠了。”

“市價?”他忽然開口,指腹重重敲在“民夫工錢”那行字上,“去年僱民夫是三錢銀一月,今年漲到五錢了?”

“是……是因災年,壯丁要麼去了軍伍,要麼留家守田,肯出來運糧的少,價錢便漲了。”李尚書額頭抵著地磚,“臣查過,各地糧商也在囤糧抬價,若此時不趕緊僱人,怕是連民夫都僱不到了。”

蕭衍將硃筆往筆山上一擱,墨汁濺出點星子,落在摺子上。“傳朕口諭。”

他語速不疾,每個字都像砸在青磚上,“著戶部即刻核各地民夫時價,取中等定價,不得讓地方官再加價盤剝;查抄的貪墨銀,先提三成出來付工錢,餘下的買糧;再從內庫暫調十萬兩,補民夫工錢的缺。告訴戶部,這十萬兩,明年開春從鹽稅裡還回來。”

蕭衍沒再看他,揮手讓他退下。殿門重新合上時,他才端起崔來喜剛沏好的茶,抿了一口。茶水是今年的雨前龍井,本該清冽,他卻品出些澀味來,大約是方才在長樂宮沾了些甜香,這會兒倒覺不慣了。

案上的奏摺還剩大半。他隨手拿起一本,是鎮國公的,奏請額外派三千精兵戍守北境,抵禦匈奴。

蕭衍的指尖在“鎮國公”三個字上頓了頓,想起蘇月窈拽著他玉帶時,眼神里的熱乎勁兒。

他沉默片刻,取過硃筆,筆尖飽蘸了墨,在奏摺末尾慢慢寫:“準。著神機營調撥五百火銃,隨鎮國公同行。”筆鋒比寫漕運案時,柔和了些許,卻也僅是如此而已。

寫完,他將硃筆擱回筆山,墨汁滴在明黃的絹布上,暈開一小團黑。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崔來喜悄沒聲地添了盞燈,見皇上又拿起一本關於鹽鐵專賣的奏摺。

蕭衍眉頭微蹙著,指腹在“私鹽氾濫”四個字上反覆摩挲,彷彿在掂量那字裡的分量。

御書房的燭火,就這麼一盞接著一盞地亮起來,映著蕭衍伏案的身影。龍袍的金線在燈下有些灼目,襯得他側臉的線條愈發硬朗,再不見半分在長樂宮裡的慵懶。

崔來喜垂著頭侍立在旁,聽著皇上偶爾低聲吩咐幾句,或是硃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輕響,心裡暗暗數著。

從離開長樂宮到現在,已過了好幾個時辰了。

隔了會兒,他又悄悄抬眼瞧了瞧皇上,見他正盯著一本奏報科舉舞弊的摺子,眉頭擰得更緊,眉心幾乎蹙成個川字。

蕭衍的指尖在案上輕輕叩著,那輕叩的節奏,分明是在心裡掂量著什麼。

殿外的梆子敲了兩下,已是二更天。崔來喜猶豫著要不要提醒皇上時辰,卻見蕭衍忽然放下奏摺,揉了揉眉心。

他的指腹上還沾著點硃砂墨痕,那是方才批閱時蹭上的,倒比從蘇月窈唇上蹭到的胭脂,更顯幾分沉凝。

“還有多少?”蕭衍問,聲音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倦。

“回陛下,還剩七本。”

蕭衍“嗯”了一聲,重新拿起奏摺,翻開。燭火在他眼睫上投下淡淡的影,那雙眼眸裡,此刻只有江山、漕運、戍邊、鹽鐵……再沒有半分“嬌嬌”的影子了。

見皇帝需要靜思,崔來喜悄聲退了出去,輕輕掩了門。廊下的宮燈被風吹得晃,光落在他腳邊,他又暗歎:這內庫的銀子,原是既養著貴妃的珠翠,也撐著江山的筋骨,哪分得清哪筆是情,哪筆是權呢。

夜色漸深,御書房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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