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的燭火已燃盡大半,蠟燭燃燒淡淡味道混著殘茶的澀味在殿內漫著,比白日里多了幾分沉悶。
蕭衍正對著一本河工奏摺蹙眉,案上的茶盞早已空了多時,他卻渾然未覺。
唯見指尖在“堤壩潰決”四字上反覆摩挲,指節因用力泛著淺白,肩背在龍袍下繃得發緊,連垂在額前的幾縷碎髮都凝著沉肅,紋絲不動。
殿外的崔來喜瞅著窗紙上那道孤寂身影,手捏著袖口在身後悄悄捻了捻。他前日就託人挑了個叫竹月的宮女,那姑娘生得是真標緻。
初見她時,穿著件半舊的煙色襦裙,外罩月白布衫,樣式是小宮女統一的,料子也普通,卻漿洗得熨帖,領口繡著朵極小的竹葉,針腳細得像蛛絲,倒比尋常繡樣多了幾分素淨。
她被人帶來立在廊下時,明明瞧著緊張得很,脊背卻挺得筆直,沒像別的宮女那般縮著肩。
只是垂著眼時,眼睫在眼下投出片淺淺的影子,遮住了幾分雙眸裡的靈氣。
此刻見殿內燭火昏昏,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崔來喜清了清嗓子,朝廊柱後招了招手。
竹月捧著茶盤,邁著小碎步蹭過來,手指輕輕攏著茶盞的描金邊緣,沒敢用力,卻看得出連發梢都在輕顫。
她打小就在浣衣局負責打理絲織品,專管那些綾羅綢緞,辨繡線成色最是精準,哪根是粵繡的金銀線,哪縷是蜀錦的精絲,指尖一觸便知,過手的布料沒有上千也有數百。
前幾日崔總管突然把她叫去,只說過段時間讓她給陛下遞杯茶,轉頭卻塞來一套好料子做舊的宮女服,還讓嬤嬤教導她。
她雖年紀小,心裡也跟明鏡似的,約莫猜著了七八分。雖有點懼怕卻也是願意的,當奴婢還是當主子,這很好選,此刻後背早沁出層薄汗來。
此刻聞著殿內隱隱傳來的龍涎香,竹月的膝蓋骨像浸了水的棉絮,軟而發飄。
“記住咱家的話,”崔來喜壓低聲音,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亂的外衫,那角月白被他掖得更服帖些。
又抬手扶正她髮間的素銀簪,是那丫頭自己的,他看著相宜就讓她繼續戴著。簪子樣式很簡單,只頂端鏨了些極小的竹葉,卻被摩挲得極亮,顯是戴了有些時日。
“進去先跪,茶要輕放,陛下不問,你就垂著眼;陛下若問,你就柔聲細語。千萬別抬頭亂瞟,別耍小聰明,陛下那雙眼睛,能瞧進人骨頭裡去,你那點心思都不夠陛下看的。”
竹月點點頭,喉間像堵了團棉花,只“嗯”出個氣音。
崔來喜又替她試了試茶溫,見不燙了,才推了推她的胳膊:“去吧,仔細著腳。”
殿門被輕輕推開時,蕭衍正翻過奏摺的最後一頁。
他抬眼的瞬間,竹月已“噗通”跪下,茶盤在膝前放得穩穩的,裙角掃過地磚,發出極輕的窸窣聲,像風吹過窗欞上的竹簾。
“陛下,該進茶了。”她的聲音不大,尾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抖,卻咬字清晰,不像尋常宮女那般含糊。
蕭衍沒說話,目光落在她身上。
煙色襦裙洗得有些發灰,卻掩不住料子原是上好的杭綢,領口那株竹葉繡得極巧,細密得都瞧不出針腳,看著倒像浣衣局宮女常穿的樣式。
只是做的再舊也藏不住,這般料子,哪裡是尋常宮女能上身的。
他看著她將茶盞雙手捧起,舉過頭頂,腕間露出的肌膚像新剝的菱角,白得泛著點粉,連青筋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抬起頭來。”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疲倦的微啞,卻字字敲得竹月心直跳。
竹月身子一顫,緩緩抬頭。這一抬,恰撞進蕭衍含著笑意的眼眸裡。
正值壯年的皇帝生得本就俊朗,此刻燭火映在他眼底跳動著,那雙桃花眼似盛著春水,眼尾微微上挑,竟讓她一時忘了崔總管的叮囑,怔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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