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月……”蕭衍指尖在茶盞沿上頓了頓,劍眉微挑。他忽然想起蘇媚兒的小字原是“月奴”,前日她還纏著他說,這宮裡的物件名號,若帶了“月”字,都該是她獨一份的。
他抬眼看向階下的宮女,見她仍垂著頭,發頂的銀簪在燭火下泛著柔光,倒真是株清雅的竹。
眉眼間,有幾分像年輕時的貴妃,不,更靈動溫婉,沒有貴妃的狐目顯得那麼張揚銳利。再加上這“月”字嘛,也算得上是緣分。
“月字不妥。”他慢悠悠開口,語氣裡帶了點漫不經心的斟酌,“蘇貴妃的名兒裡佔了個‘月’,你這名字衝撞了。”
竹月猛地抬頭,眼裡滿是茫然,隨即又慌忙垂下,指尖攥緊了裙角:“奴、奴婢……”
蕭衍看著她慌亂的模樣,倒覺得有趣,唇角勾出抹淺淡的笑:“既生得像株清竹,不如換個‘雲’字。竹雲,聽著倒也雅緻。”
雲月相依,雲合該伴著月。
竹月怔了怔,才反應過來是陛下親賜了新名,忙伏地叩首,聲音裡帶了點劫後餘生的輕顫:“謝、謝陛下賜名……奴婢竹雲,謝陛下恩典。”
蕭衍“嗯”了一聲,指尖摩挲著茶盞沿的冰裂紋,又問:“在哪個宮當差?”
“回陛下的話,在浣衣局。”
浣衣局?蕭衍挑了挑眉。這就更明顯了,浣衣局的宮女,怎麼會平白無故跑到養心殿來送茶?
“崔來喜呢?”他揚聲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崔來喜早就在門外等著,聽見傳喚忙不迭跑進來,跪地行禮:“奴才在。”
蕭衍沒看他,只把玩著茶盞,慢悠悠道:“這茶不錯,人也……瞧著順眼。只是不知,是哪個有體面的,竟能勞煩你崔大總管親自把人送到朕這兒來?”
崔來喜心裡一咯噔,面上卻笑得越發諂媚:“陛下說笑了,這不是瞧著陛下忙到這時候,龍體勞累嘛。古人說紅袖添香夜讀書,陛下批摺子辛苦,身邊該有個伶俐人兒伺候著。”
他飛快地瞧了眼皇帝的神色,笑的褶子更深了,“這深更半夜的,去驚動貴妃娘娘歇息,娘娘休息不好,陛下也跟著心疼,那奴才豈不是不懂事?竹月…啊不,竹雲這丫頭手腳還算麻利,奴才想著讓她來給陛下這兒,給您解解悶兒。”
崔來喜見皇上並未出聲,便覥著老臉討好地說,“這丫頭模樣也周正,奴才瞧著…瞧著合該在御前當差。”
蕭衍這才抬眼看向他,那雙含情的眸子裡帶著點戲謔:“合該?”他輕笑一聲,指尖敲了敲案面,“朕倒不知,朕的御前當差,竟是你崔大總管說了算的。”
崔來喜心頭一緊,忙叩首道:“奴才不敢!這丫頭是奴才遠房表親的侄女,家裡遭了災,投奔來的。奴才想著,若能得陛下青眼,也是她的福分……奴才是個沒根的人,總有老了動不了的時侯,總盼著有個知根知底的妥帖人兒,能替奴才多伺候陛下幾分。”
他說著,聲音竟帶了點哽咽,額頭抵著地磚,連後背都在微微發顫。
蕭衍看著他,忽然笑了。他起身,走到竹雲身邊時,指尖輕輕挑起她的下巴。
竹雲嚇得渾身僵硬,卻沒閉眼,只睫毛劇烈地扇著,像受驚的小鹿,眼底的光卻仍亮著,帶著點倔強的清澈。
“模樣倒是瞧著讓人心生憐愛。”他指尖劃過她的臉頰,觸到一片滾燙,“既來了,就留下吧。”
竹雲猛地睜大眼睛,滿是驚愕。崔來喜也愣住了,隨即臉上爆發出狂喜,忙不迭磕頭:“謝陛下恩典!謝陛下恩典!”
蕭衍沒再看他,只鬆開手,轉身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本河工奏摺。“替朕研墨。”他對竹雲道,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漠。
竹雲慌忙爬起來,走到案邊,顫抖著拿起墨錠。燭火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著她泛紅的眼角,也映著蕭衍低頭批閱奏摺的側臉。
他眉峰微蹙,唇線緊抿,方才那點風流笑意早已不見,只剩下帝王的沉肅與威嚴。
殿外的風捲著落葉掠過窗邊,崔來喜退到廊下,望著殿內一對逐漸靠近的身影,捻著拂塵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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