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榕不由得在心底冷笑,面上卻露出深以為然的敬重之色,“太后娘娘思慮深遠,字字珠璣。皇子擇妃,關乎國本,自當慎之又慎。”
“有太后娘娘這般歷經世事、眼光如炬的長輩坐鎮掌舵,實乃孩子們的福澤。”
她只以“孩子們”含糊帶過,既不特指大皇子,亦不點明任何人。
略一停頓,她話鋒轉得極是自然,帶上了一絲追憶的悵惘,“太后娘娘方才所言,倒叫臣婦想起昔年在京中,隨伴娘娘左右的舊日光景了,彷彿還在眼前。”
“那時,太后娘娘便常念但求心安,說最是厭煩那喧囂紛擾。”她語氣輕柔,唯獨將“但求心安”四字,微微加重了些許分量。
“如今見太后娘娘回宮,能在這深宮尋得一方淨土,安心休養,臣婦……也替您欣慰。”
楊榕不著痕跡地,輕輕點了一下。
是提醒,亦是無聲的告誡:別忘了,您回來是圖個清靜的,而非攪動風雲。
錢琬鈺是什麼人?
這點弦外之音,一聽便透。
她直起身子,唇邊那抹溫和的笑意淡了。卻沒接話,只伸出手,端起手邊的茶盞。
杯蓋與杯沿輕輕一磕,發出極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脆響。
聲音依舊平和,卻添了層說不清的距離感,“是啊,但求心安。”
她呷了口茶,緩緩道,“可這深宮裡……樹想靜,風偏要吹。有些時候啊,不是你不求,就能躲得掉的。”
她抬起眼,望向對面的楊榕,“哀家身在此位,便是坐在浪尖之上。許多事,身不由己。”
“阿榕你前些年久在邊陲,如今遠離這旋渦中心已久,就算回來,怕是……也難以體味這其中的滋味了。”
兩雙眼睛在空中對上,沒有火花,沒有聲響,不過一瞬,便各自收回。
彼此眼底,那點試探與瞭然,卻已足夠分明。
偏殿內茶香依舊,微風拂過冰鑑吹來,帶著陣陣涼意,可楊榕只覺此刻沉滯得讓人心頭髮悶。
她心裡門兒清,今日這試探,見好就收是了。再深下去,便是撕破臉皮,不值當。
於是面上重新浮起溫婉笑意,話頭一轉,閒閒扯起邊關的風沙、北地的吃食。
句句不著邊際,卻又句句留著分寸。
片刻後,她起身斂衽,聲音依舊恭謹,“時辰不早了,臣婦不敢再擾太后娘娘休息,這便告退了。”
錢琬鈺亦未強留,依舊親暱地挽著她的手臂,直送至偏殿門外,囑咐丹若好生送出宮去。
人一走,偏殿門前,錢琬鈺臉上的笑意便淡了。
眼中的暖意卻已散盡,只餘一片漠然,她轉身踱回窗邊。
“樹欲靜……風不止……”她低低重複著,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楊榕今日入宮,明著,是為她那惹禍的女兒求情。可實則是替林家遞來了話頭:林家不會輕易站隊,可若有人動林妃,林家絕不會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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