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東六宮夾道旁那間不起眼的值房裡,只點了一盞豆大的油燈。
燈芯剪得稍短了些,光線便有點昏黃黯淡,只勉強照亮方寸之地,將獨坐的人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扭曲變形。
這個值房已荒廢許久了,只偶爾有幾個倒夜香的小太監會過來歇歇腳。
屋裡瀰漫著淡淡的灰塵氣,混著陳年朽木的味道,與養心殿的龍涎香判若兩個世界。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一個人影就閃了進來,隨即又迅速合攏門扉。
來人穿著深青色的常服,外罩著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帽兜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站定,摘下兜帽,露出楚奚紇那張俊朗的臉。
他目光在昏暗的室內一掃,便瞧見了不遠處等候多時的崔來喜。
崔來喜現下倒是沒穿那總管太監的袍服,只一身半舊的栗棕色棉袍,手裡捧著一盞粗茶,正垂著眼,用杯蓋有一下沒一下地撇著浮沫。
聽到動靜,他連眼皮都沒抬。
楚奚紇整了整衣袖,臉上掛起溫文爾雅的淺笑,朝著崔來喜的方向,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崔公公,深夜相召,楚某有禮了。”
崔來喜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那雙在御前總是含著恭順的眼睛,此刻在昏燈下,卻像兩口深井一般,沒什麼溫度。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了個皮笑肉不笑的招呼,“楚大人客氣了,咱家就是個伺候人的奴才,可當不起您這禮。坐吧。”
楚奚紇依言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凳子上坐下,與崔來喜僅隔著張掉了漆的方桌。
桌上除了一盞油燈,空空如也。
“不知公公今日喚楚某前來,可是有何要事吩咐?”楚奚紇的語氣依舊溫和有禮,彷彿真的只是來聆聽內官指點的臣子。
崔來喜倒是沒接他的話,反而將手裡的粗茶碗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目光落在楚奚紇的臉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
“楚大人如今,是愈發得聖心了。”崔來喜開口,這話滑溜溜的,聽不出褒貶,“陛下連政事上的機密要務,都肯一併交託給大人您來參詳。”
“就連北境那邊……大人回京述職也有些日子了吧?陛下似乎還沒物色到合適的人選,去接替大人原先在那邊的差事?”
“卻也沒捨得讓大人再回去吧?京城與北境之間的文書信件往來,聽聞……還是大人您這邊在經手料理?”
他每說一句,語氣就放緩了一分,眸光也更深了一分。
像是把鈍刀子,慢慢颳著聽者的皮肉。
楚奚紇面色不變,甚至笑容還更燦爛了些,朝著養心殿的方向虛虛一拱手,“公公言重了。楚某微末之才,全賴陛下不棄,才更得信重幾分。”
“北境之事,關係我朝邊防,陛下是慎之又慎。一時未有合適人選,暫由楚某協理些舊務,也只是為陛下分憂一二,豈敢稱‘經手’?”
“不過是跑跑腿,再傳傳話罷了。”
話說得滴水不漏,謙遜至極,將天子的信任高高捧起,把自己的作用輕輕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