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奚紇顯然也沒意料到這場面,卻只得依舊垂著眼,沉默地盯著腳下金磚的縫隙。
蕭衍抬手示意道,“沈公請起,但講無妨。”
沈祝緩緩直起身,目光平和地掃過朝堂上神色各異的眾臣,最後落回到龍椅之上,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
“老臣以為,柳尚書所言‘顧全大局’,瞿御史所憂‘國體顏面’,林大將軍所倡‘軍人天職’,皆有其理,亦皆是為國籌謀,拳拳之心,可昭日月。”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定了調子,隨即話鋒一轉,“然則,諸公所論,或偏於情,或激於氣,或囿於勢,皆未觸及根本。”
他頓了頓,握著柺杖輕輕點地,“陛下,諸公,我朝今日之處境,核心何在?”
“老臣以為,不在匈奴是否無禮,不在公主是否年幼,甚至……不在咱們是否願意一戰。”
他抬起頭,長長嘆了一口氣,“在於我朝是否已做好準備,能承受與匈奴全面開戰之一切後果?林大將軍忠勇可嘉,將士用命,老臣深信不疑。”
“然則,糧草何來?軍械可足?南疆諸部,見我北境烽煙起,是會安分守己,還是趁火打劫?國內連年天災,百姓困頓,可能再承受加賦徵兵之苦?”
這一連串的問題,不急不緩,卻猶如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主戰派的武將們臉色皆變得凝重,主和派的文臣們則下意識地連連點頭。
沈祝停下來環顧四周,復又繼續道,“昔漢高祖有白登之圍,唐太宗亦曾與突厥盟於渭水。忍一時之辱,圖萬世之安,非怯也,乃智也。”
“昭舒公主,確乃陛下骨血,天家明珠,遠嫁匈奴蠻荒之地,陛下與令賢妃娘娘痛心之切,老臣雖昏聵,亦能體察一二。”
他話至此,忍不住又是一聲嘆息,卻念及女兒之託,隨即又轉為堅定,“然,公主既生帝王家,享天下奉養,其命運便與國運相連。”
“老臣非是贊同以嬰孩求苟安,實是……兩害相權,取其輕也。”
“陛下初登大寶,江山未穩,黎民待哺。此時若因一時之憤,輕啟邊釁,勝,則國力大損;敗,則恐有傾覆之危。”
“屆時,生靈塗炭,又豈止一公主之厄?”
說罷,他再次躬身,“老臣愚見,不若暫允其請。公主年幼,可多派得力宮人乳母隨行,悉心照料。更可藉此和親之機,與匈奴約定互市、劃界,約束其行。”
“待我朝休養生息,國力強盛,兵精糧足之時,再圖後舉不遲。此非示弱,乃臥薪嚐膽,徐圖將來。望陛下……三思啊。”
沈祝說完,大殿內幾近無聲。
這番話,情理兼備,既體恤了帝王的難處與父親的痛苦,又擺明了現實的殘酷與妥協的必要,更將眼光放到了更長遠的“將來”。
而他身份超然,德高望重,這番話的重量,遠非尋常朝臣可比。
許多原本激憤的大臣,臉上紛紛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主戰派的氣勢,也於無形中被生生壓下去了一截。
就連蕭衍也沉默著,手指停止了敲擊,目光深沉,看不出在想什麼。
林從之顯然沒料到,這位素來以清流風骨著稱的三朝帝師,竟會主張將未足月的公主送去和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