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沈老言辭懇切,剖析利害,但他仍是忍不住踏前一步,“沈老!您老所言大局,末將不敢全然駁斥。可……”
他虎目圓睜,憤慨之情難抑,“可到底是骨肉連心,這血脈至親,又豈是‘兩害相權’四字便能輕易割捨的?”
“昭舒公主若是再年長几歲,在生母身邊承歡膝下,縱有離別,也算是全了一場母女緣分,好歹盡了人倫。”
“可如今公主尚在襁褓,啼聲未息,便要與至親生生分離,送往那蠻荒兇險之地!”
“敢問沈老,將心比心,公主生母之心,豈是‘顧全大局’四字所能慰藉?此舉,與剜心又有何異?!”
他聲如洪鐘,在寂靜的大殿裡迴盪,帶著武將特有的直率與激憤,也道出了許多人不忍明言的惻隱。
沈祝聞言,並未動怒,只是緩緩轉過身來,面對著林從之。
晨光穿過高大的殿門斜斜投了進來,將他的鬚髮映得如雪,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彷彿刻著歲月的風霜。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任何的言語都更顯沉重。
“林大將軍,”他的聲音蒼老而緩慢,目光落在林從之的臉上,又似乎透過他,看向了更遙遠的地方,“老朽近來閉門謝客,不聞窗外事,竟還未曾當面恭賀將軍……認親之喜。”
林從之一怔,不明所以。
沈祝只是繼續說著,話裡也辨不出什麼情緒,“寧妃娘娘與令賢妃娘娘情同姐妹,一早便認了昭舒公主為乾女兒。”
“將軍愛女及烏,聽說就要同令賢妃娘娘認乾親了,自然也將這未謀面的小公主,當作了心頭肉來疼惜。這份情義,老朽感佩。”
他話已至此,微微一頓,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眸裡,浮現出幾乎無法承載的哀涼,“可是將軍啊……”
他抬起頭,聲音也低沉了下去,“老朽我……前些時日,也是親眼看著自己的親外孫女,登上那遠行的車駕,一路向北,直至再也看不見的啊。”
話音落下,整個太和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所有或激昂、或憤慨的聲音,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想起了不久之前,另一場和親。
皇后娘娘的嫡親公主,昭華公主,也是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遠嫁北漠。
當時,就是這位沈老,只沉默站在人群后面,遠遠看著外孫女出了京城。
而皇后娘娘,自那之後便鳳體欠安,深居簡出……
林從之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滿腔的激憤與質問,瞬間就噎在了喉嚨裡。
他張了張嘴,看著眼前這個老人,他那雙盛滿疲憊與哀傷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胸口,一個字兒也吐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指責這位剛剛送走親外孫女的老人還不夠心痛?
指責他不懂骨肉分離之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