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陷入長久的寂靜，香爐裡的青煙嫋嫋而上，然後在空中慢慢散開。
蕭衍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久久沒有說話。
他在權衡，在計算。
憤怒退去後，是帝王家的思慮。
“可……”蕭衍仍有疑慮，聲音低沉，“此事畢竟……是混淆皇家血脈。”
“即便只是你我心知肚明的假象，但史筆如鐵，一旦定案，便是事實。那麼後世該如何評說？先帝……豈非……”
“陛下。”楚奚紇適時地開口，出言打斷了他，“陛下，您乃真龍天子，承天景命，統御四海。您的仁德與功業，天下共見，萬民稱頌。”
“莫說是臣這個假皇弟，即便……即便先帝真還有別的子嗣流落在外，又能如何？誰能動搖陛下之位分毫？”
“如今褚家子得歸宗廟，也只能證明陛下心胸廣闊，顧念手足，乃是聖君所為。”
楚奚紇見皇帝眼神微動，便知道說到了癢處。
便立刻趁熱打鐵，將話題引向另一個更讓他在意的方向，“況且，陛下如若徹查舊案，翻案重審，必然牽連當年經手官員。”
“臣以為，陛下自登基以來，宵衣旰食，勵精圖治，所為皆是天下蒼生。”
“然則朝中總有那麼些人，倚老賣老，仗著資歷，明裡暗裡與陛下離心，動輒以‘祖制’、‘先帝’為由，掣肘聖意。此次，不正是天賜良機？”
楚奚紇微微抬起下巴，聲音壓得更低了，“您可借徹查舊案之名，將水攪渾。該清理的，順勢清理；該敲打的，重重敲打。”
“讓那些冥頑不靈的老傢伙們都看看清楚，誰才是這大景唯一的真龍天子！也讓天下人都看清楚，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這龍脈，本應該由陛下而定！”
“陛下，這不是混淆龍脈，這是……肅清朝野，鞏固君威。”
蕭衍沉默著。
他不得不承認，楚奚紇的話，像一根羽毛，在他的心頭反覆搔癢。
那些被刻意塵封的難堪，那些隱忍多年的不甘，連同對權柄更深切的渴望，都被這番話勾了起來，翻湧著。
他確實心動了。
這計策雖是膽大包天，卻恰好搔到了他最隱秘的癢處。
那個所謂的父皇，那個搶了臣妻，卻又因此事對他們母子百般羞辱冷落的先帝……
那些仗著資歷，整日將“先帝如何”掛在嘴邊，暗地裡卻未必瞧得起他的老臣……
一股混合著舊恨與權欲的熱流，猛地衝上心頭。
“你這話……確有幾分道理。”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那點灼熱壓下去，“話雖如此，可血脈之事，關乎國本，終究不是兒戲。”
“朕……不得不慎。”
楚奚紇目光灼灼，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力量，“陛下要的，不就是一個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能絕了匈奴險惡用心，更能將潛在威脅徹底掌控在手中的‘弟弟’麼？”
“至於這個弟弟究竟是誰，血脈究竟如何，在陛下的江山社稷面前，在陛下的雄才大略面前，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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