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小姐的老公在車裡僵坐了快半小時,把那份親子鑑定報告,翻來覆去瞅了八百遍,報告上的字,跟小鋼針似的,扎得他眼睛生疼。最後他咬咬牙,把報告塞進包,最隱蔽的夾層,又胡亂用紙巾擦了擦眼角,強裝鎮定地發動車子。
一路上,他把“回家該怎麼演”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從進門的笑容到回應E小姐的話,都提前彩排,可越想越亂,車開得跟醉漢似的,連過減速帶都忘了踩剎車,顛得他五臟六腑都快移位,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
推開門的那一刻,他扯出個比平時誇張十倍的笑,嗓門刻意提高八度:“我回來啦!”E小姐從廚房探出頭,繫著花圍裙,手裡還舉著鍋鏟,笑著說:“今天回來挺早,燉了你愛吃的排骨,兒子兒媳一會兒就過來,你洗洗手,等會兒開飯。”
剛坐下沒兩分鐘,玄關就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緊接著兒子和兒媳拎了點水果走進來,笑著喊“爸、媽,我們來看你們了”。E小姐立馬喜滋滋地迎上去,拉著兒媳的手噓寒問暖,兒子則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爸,最近身體咋樣?我媽說你前陣子狀態好差,一定要好好的保護自己的身體,我們還等著你抱孫子呢。”
看著眼前高大挺拔的兒子,再看看身邊笑靨如花的兒媳,他心裡那股荒誕勁兒直接頂到天靈蓋。這小子結婚時,他跑前跑後湊首付、訂酒店、操辦婚禮,把畢生積蓄掏了大半,逢人就炫耀“我兒子成家了,我這心總算落地了”,結果現在才知道,自己連親爹都算不上,純純是個免費長期飯票+金牌管家,冤大頭當得明明白白!
他僵著身子應了聲“還行”,伸手接東西時指尖都在發飄。飯桌上,E小姐一個勁給兒子兒媳夾菜,唸叨著“你們小兩口好好過日子,趕緊生個大胖小子,讓我和你爸抱孫子”,兒子笑著點頭,兒媳也羞赧應和,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畫面,在他眼裡卻像個精心編排的鬧劇,而他,就是那個唯一被矇在鼓裡、還賣力捧場的小丑。
兒子聊起工作瓶頸,想讓他幫忙託關係;兒媳說起自己的弟弟大學馬上就要畢業了,現在還找不到什麼好工作,話裡話外都透著想讓老兩口搭把手。E小姐立馬拍著胸脯應下:“你爸人脈廣,讓他幫你問問,工作的事別愁。”
他坐在一旁,聽著母子倆的對話,心裡又氣又笑,氣的是自己半輩子的付出成了理所當然,笑的是這人生荒唐得離譜。他真想拍案而起,把報告摔在桌上質問E小姐,想對著兒子喊“我不是你親爹,別再指望我”,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看著E小姐眼角的細紋,兒子熟悉的眉眼,兒媳溫柔的笑容,他終究沒敢戳破這層窗戶紙。他怕毀了這個看似溫馨的家,怕街坊鄰居的指指點點,怕自己半輩子的體面,碎得渣都不剩,更怕眼前的一切,從“家人”變成“陌生人”。
只能硬著頭皮應下兒子的請求,含糊說著“回頭我幫你問問”,心裡卻在滴血。飯後,兒子兒媳陪著E小姐在客廳看電視,他藉口去陽臺抽菸,站在冷風裡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霧繚繞中,看著樓下人來人往,只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守著一個滿是謊言的家,演著一場不知何時落幕的戲。
E小姐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遞來一杯溫水,嗔怪他抽太多煙傷身體,伸手想幫他理理皺掉的衣領。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E小姐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疑惑,他趕緊扯出笑:“沒事,就是煙味重,別燻著你。”
看著E小姐轉身回客廳的背影,他靠在陽臺欄杆上,望著灰濛濛的天,心裡只剩一個念頭:這場戲,他到底還要演多久?這個用謊言堆砌的家,又能撐到哪一天?
想起剛才吃飯的時候,老婆E小姐端著排骨上桌,往他碗裡夾了一大塊,以往自己最喜歡吃的排骨,今天吃起來一點味道都沒有。
夜裡等E小姐睡熟了,他輕手輕腳爬起來,躲在客廳捂著嘴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熊。他盯著臥室的方向,E小姐睡得正香,呼吸均勻,他心裡又恨又怨,恨她的欺騙,怨自己的愚蠢,更不知道這個滿是謊言的家,該怎麼繼續裝下去。他把報告重新塞回包裡,坐在沙發上一夜沒閤眼,天快亮時揉著通紅的眼睛,心裡只剩一個念頭:這謊言,他還能裝多久?被矇在鼓裡的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他在客廳枯坐到天矇矇亮,揉著熬得跟熊貓似的黑眼圈,把報告死死塞進衣櫃最深處的舊鞋盒,又用幾件厚外套壓得嚴嚴實實,彷彿這樣就能把這糟心的真相壓進地底。洗漱完強撐著擠出笑臉走出房間,E小姐已經在廚房忙活早餐,見他出來還嗔怪:“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球了?眼圈黑得跟被人揍了似的。”他含糊應著,心裡把“看球”倆字罵了八百遍——他哪是看球,是看自己半輩子的真心全餵了狗!
這個男人的心徹底碎了,在這一刻,尤其是一晚上都沒有睡好,突然出現了一個想法,我要狠狠的報復眼前這個女人,狗操的,這個女人給老子戴了一輩子綠帽子,讓自己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老子辛辛苦苦幹了他媽一輩子,最後全給你們娘倆奮鬥了,最後他媽的什麼都不是我的,怪不得歷史上有一個笑話,千萬不要找一個有兒子的女人,自己怎麼就這麼不明不白的當了冤大頭,該死的冤種到底是誰的孩子,究竟是哪個王八蛋乾的這種混帳事兒,自己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被踩在腳底下,居然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一定要讓你們所有人付出代價。
半生掏心掏肺,終成他人劇本里的小丑。真心錯付,勞碌半生皆為他人作嫁衣,守著謊言的家,一世深情,終成一場空歡喜,剩下的就是仇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