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鑽進街角那家藏得位元務接頭點還隱蔽的咖啡館，風鈴叮鈴一響，直接把東京街頭的吵吵鬧鬧全關在了門外。暖黃燈光配著淡淡的咖啡香，本該是約會聖地，愣是讓這倆各懷鬼胎的傢伙，搞出了地下交易的緊張感。
胡小軍搶佔最靠裡、能把門口看得一清二楚的風水卡座，屁股剛沾沙發就開始敲桌子：“別跟我玩捉迷藏，線索呢？再磨嘰我直接溜，你哭都來不及。”
千惠子慢悠悠坐下，手指轉著水杯，笑得像只准備坑人的小狐狸，眼神往門口一飄：“急啥，真正的線索，等會兒自己走進來。”
胡小軍不耐煩地扭頭一看，整個人當場卡機，僵成了木頭人。門口晃進來一個看上去就過得不太好的男人。
身上那套號稱“最好的衣服”，洗得發白起皺，跟從二手市場淘來的似的，頭髮亂得像雞窩，臉瘦得都快凹陷了，手裡捏著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在吧檯前糾結了半天，才咬牙點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那造型，那氣質，胡小軍看一眼就頭皮發麻。是加藤。
就是當年那個在汽修廠幹最髒最累、誰都不想碰的苦活，在一輛路邊撞了的客戶事故車送修時，偷偷複製了行車記錄儀影片，靠一段鐵證，把他胡小軍從監獄門口，撈回來的神仙修理工。
當年胡小軍洗清冤屈之後，為了報恩，專門給加藤安排了體面工作，還答應幫他改命，一手把人從底層泥坑裡拽上了岸。
可現在……眼前這位，哪裡還有半分當年被他提攜時的人樣，簡直是從流浪漢堆裡剛鑽出來的。千惠子湊過來，聲音又細又損，一字一句往胡小軍心上扎：
“認出來了吧？你當年確實夠意思，給工作給前途，把他從一身機油的修理工，捧成了有奔頭的打工人。他也真以為，自己這輩子終於熬出頭了。”
她頓了頓，看著胡小軍瞬間綠掉的臉，笑得更開心了：“可你倒好，為了自己方便，直接把日本所有產業打包賣光，拍屁股走人。新老闆一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大裁員，像加藤這種沒高學歷、沒硬背景、純靠你罩著的人，當天就被開了。
東京這地方生存線比刀還狠——工作沒了，存款空了，房租欠爆，飯都吃不上，曾經被你改命的男人，硬生生又被打回了流浪漢。”
胡小軍手指攥得咔咔響，胸口堵得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不是愧疚，是被人當眾翻舊賬的尷尬，是被現實甩了一巴掌的憋屈。他以為自己仁至義盡，給了機會就算報恩，哪想到自己一走，加藤直接被新老闆當成垃圾扔了，人生當場摔稀碎。
加藤似乎感覺到了視線，茫然抬起頭。四目一對，他先是懵圈，再是震驚，眼神瞬間灰撲撲一片。他沒敢立刻躲開，而是坐在角落，睜大眼睛一遍、兩遍、三遍，反覆確認眼前這人是不是胡小軍，手指把咖啡杯捏得發白，身體都在輕微發抖。
他做夢也想不到，會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撞上當年改變他命運的大佬。再三確認沒認錯人後，加藤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畢生勇氣，慢慢端起那杯廉價咖啡，一步一步，朝著胡小軍走了過來。
腳步虛浮，腰桿彎著，每一步都走得尷尬到摳腳。千惠子在旁邊看戲看得津津有味，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胡小軍僵在座位上，人都傻了。他想裝不認識，想溜，想瞬移，可身體像被釘住了，一動都動不了。
加藤站到桌邊，頭垂得快低到咖啡杯裡，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胡先生，我當年……一分錢都沒要您的。”
胡小軍渾身一僵。記憶瞬間回籠，全想起來了。當年加藤拿著影片救了他，他當場就要砸錢感謝，可加藤拼命搖頭，一臉認真地說：“我不要錢，錢花完就沒了，我只要一個能改變我命運的機會。”
就這句話，胡小軍記到現在。他當時還覺得這修理工有骨氣，不貪小錢，求的是長久。於是當場拍胸脯承諾，一定給他一個不用再幹髒活累活、安穩體面的人生，把路都給他鋪得平平整整。
他以為，自己給了對方一條一勞永逸的陽關道。加藤看著他，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信了您的話……我拼命學，拼命幹，別人不想做的我全攬下，就怕丟了您給我的機會。我以為……我終於能抬頭做人了。”
千惠子在旁邊補刀，語氣又嘲諷又扎心：“結果呢？你一賣產業，一走了之，完全忘了還有個小弟靠你吃飯。新老闆一上來，直接把他這種沒背景沒學歷的人，當多餘包袱踢走了。”
胡小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比在街上被懟時還要難看。他以為自己報恩報得明明白白，承諾兌得乾乾淨淨。可現實一巴掌扇過來——他親手給加藤搭了個向上爬的梯子，又在對方爬上去的瞬間，悄無聲息把梯子抽走了，讓他摔得比原來還慘。
加藤低下頭，盯著快涼透的咖啡，聲音輕得快飄走：“我現在……連當年那個又髒又累的修理工，都做不成了。您給過我一個機會，一個讓我以為能徹底翻身的機會……可最後，我還是掉回泥裡，摔得更慘。”
胡小軍拳頭攥死，心裡又亂又悶。他想辯解，想發火，想甩錢走人，可一看見加藤那雙被他點亮又被他徹底熄滅的眼睛，所有狠話全堵在喉嚨裡，半個字都蹦不出來。
千惠子靠回椅子，輕輕拍手，聲音甜得要命，話卻刀刀致命：“看到了吧，胡先生。你不欠他錢，不欠他禮。你欠他一整個人生啊。”
咖啡館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這場心機拉扯，從加藤走過來的那一刻，胡小軍就已經輸得底褲都快沒了。
千惠子看著他慌亂又鐵青的臉，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精準戳破他所有偽裝。她抬眼，目光清亮又犀利，直直盯著他：“胡先生，你現在讓我信你，讓我把命交給你，讓你幫我擺平三井和伊藤……”
她下巴一揚，指向站在桌邊、尷尬到摳腳的加藤：“可你看看他。當年你親口答應他，不要錢，只要一個改命的機會，承諾讓他一輩子不用再幹髒活累活。你說得比唱得還好聽。結果呢？你一走，產業一賣，新老闆一開人，他的人生直接原地爆炸。”
千惠子微微前傾，聲音又輕又狠：“你連救過你的恩人都守不住，連自己說出口的承諾都能作廢。現在讓我相信你？胡先生，你告訴我——看著眼前的加藤，我憑什麼信你？我怎麼敢把命，賭在你這種承諾說沒，就沒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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