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士隱聽了,心裡又悔又恨,再加上之前丟女、失火的驚嚇和悲痛,本就年老體衰的他,哪禁得住貧病交加的折磨,身體一天比一天差,眼看就不行了。
這天,甄士隱拄著柺杖,勉強撐著身子到街上散心。
忽然看見對面走來一個跛腳道人,穿得破破爛爛,麻鞋補丁摞補丁,頭髮亂蓬蓬的,瘋瘋癲癲地走著,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嬌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子孫誰見了?”
甄士隱聽著“好了”“好了”的,連忙上前問道:“你嘴裡唸叨的是什麼?我只聽見反覆說‘好’和‘了’。”
那道人笑著說:“你能聽出‘好、了’二字,還算有點悟性。要知道世上萬事萬物,好就是了,了就是好。要是不能了斷,就談不上好;要是想變好,就得學會了斷。我這歌啊,就叫《好了歌》。”
甄士隱本就有聰慧,一聽這話,瞬間豁然開朗。
他笑著說:“等等,我來給你這《好了歌》加段註解,你看怎麼樣?”
道人拍手笑道:“好啊,你說!”
甄士隱緩緩說道:“簡陋的空屋大堂,當年也曾擺滿了官員的朝笏。
枯萎的野草和楊柳,也曾是歌舞昇平的場所。
雕花的房樑上如今爬滿了蛛絲,當年的綠紗帳,如今卻掛在了破舊的窗戶上。
說什麼胭脂正濃、香粉正香,可轉眼之間,兩鬢就白如霜雪。昨天還在黃土坡上埋葬白骨,今晚紅紗帳裡就躺著成雙的鴛鴦。黃金滿箱,白銀滿箱,轉眼就成了乞丐,人人都來指責誹謗。
正感嘆別人壽命不長,沒想到自己轉眼也命喪黃泉。就算管教得法,也保不住日後子女變成強盜
。精心挑選富貴人家做女婿,誰料想女兒最後流落煙花巷。就因為嫌官帽太小,最後落得枷鎖加身。
昨天還可憐破棉襖擋不住寒冷,今天就嫌棄紫色官袍太長。亂鬨鬨的,你剛唱完我就登場,反倒把他鄉當成了故鄉。
多麼荒唐啊,到最後,不過都是在為別人做嫁衣裳。”
那瘋跛道人聽了,拍著大腿大笑:“解得好!解得太貼切了!”
甄士隱說了聲“走了”,一把搶過道人肩上的布口袋背在自己身上,也不回家,跟著瘋道人飄飄悠悠地走了。
街坊鄰居見了,都給當成奇聞四處傳揚。
封氏聽說丈夫走了,哭得死去活來。
只能和父親封肅商量,派人四處尋找,可哪裡能找到半點音訊!沒辦法,只能靠著父母過日子。
好在身邊還有兩個以前的丫鬟伺候,主僕三人每天做些針線活,幫著貼補家用。
封肅雖然天天抱怨,可也沒別的辦法。
這天,甄家的大丫鬟在門口買針線,忽然聽見街上傳來一陣吆喝開道的聲音。旁邊的人都嚷嚷著:“新上任的縣太爺到了!”
丫鬟趕緊躲在門裡偷看,只見一隊衙役手持棍棒一對對走過,沒多久,一頂大轎抬了過來,轎裡坐著個身穿紅袍、頭戴烏紗帽的官員。
丫鬟突然愣了一下,心裡嘀咕:“這官看著好面熟啊,好像在哪裡見過。”也只是嘀咕了一下就回屋了,也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
到了晚上,正要休息的時候,突然聽見外面一陣急促的砸門聲,還有很多人亂嚷嚷:“縣太爺差人來,要傳人問話!”封肅聽了,嚇得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