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寶釵剛繡了兩三個花瓣,就聽見寶玉在夢裡喊罵:“和尚道士的話能信嗎!什麼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
薛寶釵聽到這話,瞬間愣住了。
沒多久襲人回來了,笑著說:“還沒醒呢?”寶釵搖搖頭沒說話。
襲人又問:“我剛碰見林姑娘和史大姑娘,她們進來過嗎?”
寶釵道:“沒見她們進來。”又笑著問,“她們沒跟你說啥?”
襲人笑道:“無非是些玩笑話,哪有啥正經的!”
寶釵道:“她們說的可不是玩笑話,我正想跟你說,你倒急匆匆出去了。”
話還沒說完,就見鳳姐派人來叫襲人。
寶釵笑道:“準是為那事兒!”
襲人只好叫醒兩個丫鬟,和寶釵一起出了怡紅院,往鳳姐屋裡去。
果然是王夫人要給襲人升待遇,還讓她去給王夫人磕頭,暫時不用去見賈母,這可把襲人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見過王夫人,襲人急忙趕回怡紅院,寶玉已經醒了,問起緣由,襲人先含糊應付,等夜裡沒人了才跟他細說。
寶玉聽了喜出望外,又笑著打趣:“我看你以後還回不回家!上次回趟家,回來就說你哥要贖你,還說在這兒沒著落不算長久,說那些無情無義的話唬我!從今往後,我看誰敢叫你走!”
襲人冷笑一聲:“你可別這麼說!從今兒起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連你都不用告訴,只回了太太就能走!”
寶玉笑道:“就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就走,別人聽見說我虧待你,你走了也沒臉面!”
襲人笑道:“有啥沒臉面的?難不成你做強盜我也跟著?大不了一死!人活百歲終究得死,這口氣沒了,聽不見看不見就啥都完了!”
寶玉趕緊捂住她的嘴:“罷了罷了,別說這些晦氣話!”
襲人深知寶玉性子古怪,聽奉承話嫌虛,聽實在話又容易傷感,後悔自己說冒失了,忙笑著岔開話題,專挑寶玉愛聽的問。
先聊春風秋月,再談胭脂水粉,又說到姑娘們多好,說著說著就扯到“女兒死”,襲人趕緊住嘴。
寶玉正聊得興起,見她不說了,便笑道:“誰都得死,關鍵是死得值!那些臭男人,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說這是大丈夫死名死節,還不如不死!”
他接著說:“非得有昏君才去進諫,只顧著博名聲就拼一死,把君王扔在哪兒?非得有戰亂才去打仗,只顧著掙軍功就送命,把國家扔在哪兒?所以這些都不算正經死法!”
襲人插嘴:“忠臣良將都是不得已才死的!”
寶玉反駁:“武將不過是憑血氣之勇,沒謀略沒本事,自己無能送了命,也算不得已?文官更不如武將,念兩句書就裝清高,朝廷有點小毛病就亂勸,只顧博忠烈名聲,腦子一熱就去死,這也算不得已?”
他又說:“朝廷是受命於天的,君王要是不聖明不仁厚,天地絕不會把重任交給他!可見那些死的都是沽名釣譽,不懂真正的大義!”
寶玉越說越投入:“我要是有造化,該這會兒死,趁你們都在我就死了,你們哭我的眼淚能匯成大河,把我屍首漂到沒人的僻靜地方,隨風化了,從此不再託生為人,那我就算死得值了!”
襲人見他又說瘋話,忙說困了不理他,寶玉這才閤眼睡著,到第二天也就把這話拋到腦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