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雪跑出去,片刻後叼來一面銅鏡。鏡子不大,邊緣有磕痕,但擦得很乾淨。它放在趙清婉面前,正好映出她此刻的模樣。
她看著鏡子裡的人。
眼窩凹陷,臉頰潰爛,嘴唇翻裂,髮根處冒著血珠。那不是一張人臉,更像被野狗啃過的殘屍。
她張嘴,想喊,卻發不出完整聲音。
“看看你現在。”蕭錦寧蹲下,與她平視,“像不像當年被推下井的我?”
趙清婉的眼球劇烈轉動。她想起那天夜裡,井口垂下的繩子斷了,下面傳來悶響。她站在邊上,聽見底下有人咳血,還有微弱的求救聲。她轉身走了,回房燒掉了那截染血的布條。
原來那張臉,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我不是……”她嘴唇顫抖,“我是被選中的那個……從小他們就說……我才是該活下來的……”
“那你該死一次。”蕭錦寧站起來,“我沒死,所以你來替。”
趙清婉的呼吸變得急促。她想閉眼,可眼皮也被蟻咬傷,一動就疼。她只能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那些黑點慢慢退去,留下一道道焦痕。
“求你……”她終於開口,“把藥給我……我能治好……我還能變回去……”
“治不好。”蕭錦寧說,“這毒是我調的,專破易容之術。你越遮,它越爛。你想活命,只能靠一張真臉。”
“可我沒有真臉!”她突然嘶吼,“我十歲就被帶進侯府,他們拔了我的牙,灌藥改聲線,讓我學你怎麼走路、怎麼說話!我連哭都得照著你的樣子來!我早就不是我自己了!”
她喘著氣,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蕭錦寧靜靜聽著。
很久後,她開口:“你不是我,也不配是我。你只是個影子,靠著吸別人的命活著。現在影子破了,光自然照進來。”
趙清婉不再說話。她看著鏡子裡的臉,忽然笑了。笑聲乾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好啊……好啊……”她喃喃,“那就爛吧。反正也沒人看得見我了。五皇子不會要我,陳氏也不會認我……我毀了,你們就都安心了是不是?”
“我不為安心。”蕭錦寧後退一步,“我只為讓你知道,偷來的東西,終究留不住。”
她轉身走向門口。
阿雪沒動,等主人走出廟門,才跟著跳出去。
晨霧還沒散盡,街上開始有人走動。賣菜的挑夫路過,看見廟裡坐著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臉上糊著血汙,面前擺著一面破鏡,嘴裡不停唸叨“我是真的”,嚇得扔下擔子就跑。
蕭錦寧沿著街邊走,腳步平穩。袖中藏著那塊燒焦的布條殘片,邊緣鋒利,劃過指尖有點疼。
她沒回頭。
廟裡,趙清婉仍坐在原地。銅鏡倒了,她看不見自己,卻還在問:
“你說我偷了十二年……那你告訴我,我原本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