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鋪過御道,石縫間的霜氣尚未散盡。蕭錦寧腳步未停,一路行至南郊祭壇。禮樂聲自遠處傳來,鼓鍾齊鳴,百官列於階下,黃幡獵獵,香菸繚繞。她抬眼望去,祭壇高聳,九層臺階皆以青石壘就,頂上設天子位、太子位與輔政位三席,案几已陳。
她依制換過禮服,鴉青長袍加身,腰束玉帶,藥囊繫於左肋,髮間毒針簪藏於雲鬢深處,外覆金絲纏枝冠。不施脂粉,不佩珠翠,唯兩袖垂落時,隱約可見指節微動,似在確認袖中鳳印銅匣的紋路。
齊珩自東階而上。玄色蟒袍襯得身形清瘦,鎏金骨扇收於袖中,耳尖仍泛著病後未褪的淡紅。他步履沉穩,手託鎏金匣,內盛太祖玉璽,每踏一級,階下群臣便低首一次。至高臺中央,他立定,目光掃過臺下,未語。
蕭錦寧自西階登臨。足底觸到第九級時,風掠起她裙角,藥囊輕晃。她雙手捧匣而上,步伐不疾不徐。至臺心,與齊珩相距三步,二人對視。他眸光微閃,她頷首,極輕。此一眼,非為情愫,亦非試探,而是確認——昨夜墳前之信,今朝終可落地。
臺下百官靜默。幾名重臣立於前列,眉梢微揚,嘴角含笑,眼中譏誚未掩。一人捻鬚低語,聲音壓得極低:“女官執印,古來未有。”旁人側耳,忍笑低頭。另有一人袖中手指輕叩,心道:**早知道不該收淑妃的銀子**。
皇帝立於主位之後,明黃龍袍加身,冠冕垂旒遮面。他目光自齊珩移向蕭錦寧,又落回手中卷軸,指節緊握,關節泛白。片刻,冷哼一聲,抽出明黃聖旨,猛然擲出。卷軸滾落案前,發出悶響。
“從今日起,太子監國,蕭女官輔政!”聲音洪亮,卻無溫意,字字如錘砸落。
臺下驟然一靜。
那名先前冷笑的重臣臉色突變,膝下一軟,撲通跪地。他額觸青磚,背脊伏低,高呼:“太子妃千歲!”聲震四野。
其餘官員驚覺,紛紛跪倒。有人動作遲疑,尚在猶豫,見左右皆伏,忙也屈膝俯首。不過數息,滿場再無立者。唯有香菸依舊裊裊上升,纏繞於碑幡之間。
蕭錦寧垂眸。指尖微動,心念沉入識海,悄然開啟“心鏡通”。今日第三次,識海如井水投石,漣漪微蕩。她目光掃過最近一名大臣,聽見其心聲清晰浮現:**早知道不該收淑妃的銀子,如今她得勢,我豈能安枕?**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揚,旋即斂去。
齊珩未動,只將玉璽匣置於案上,雙手按匣蓋,目視群臣。他未說話,但氣勢已出。病容仍在,然眼神如刃,直刺那些曾背地議他體弱不堪繼位之人。
蕭錦寧亦將鳳印銅匣放於輔政案几。銅匣沉重,落案時發出一聲鈍響,驚起簷角一隻灰雀。她退半步,立於齊珩右後方,位置略低,卻與他共面群臣,格局已成。
皇帝坐於龍椅,扶手被攥得咯吱作響。他未再開口,只冷冷掃視全場,最終閉目,似倦極。這場典禮,非他所願,然聖旨既出,禮制已行,天下皆知——太子監國,女官輔政,名正言順。
風自南來,吹動祭壇上黃綢。蕭錦寧袖中手指微曲,觸到冰涼的藥囊邊緣。她不動聲色,只將視線投向遠方宮城。那裡,殿宇連綿,飛簷交錯,是權力真正的核心。而今日,不過是第一步。
臺下跪伏的群臣中,一人額頭貼地,雙手顫抖。他心中翻湧:**我府中還藏著那封信,若被搜出……** 另一人雖低頭,眼角卻偷瞄齊珩手中玉璽,喉頭滾動,似有不甘。
鼓樂再起,禮官唱誦祝文。祭天儀式繼續,焚帛、獻牲、告廟,流程如常。只是這一次,主祭者不再是皇帝獨掌,而是太子與女官並立於前,共承天命。
祝文畢,火盆燃起。紙帛投入烈焰,灰燼騰空而起,隨風飄散。齊珩取一卷黃表,親手放入火中。蕭錦寧亦取一紙,上書“正本清源”四字,緩緩遞入焰心。
火光映照兩人側臉。他面色蒼白,卻挺直脊背;她眉目平靜,眼底無波。火焰跳躍,照亮他們腳下的影子——兩道黑影並肩而立,投在祭壇石面,如刀刻般分明。
禮畢,百官起身。有人整理衣冠,動作僵硬;有人互使眼色,欲言又止。一名老臣拄杖欲走,忽覺袖中滑落一物,低頭一看,竟是昨日私藏的密信殘角。他慌忙踩住,臉上冷汗滲出。
蕭錦寧轉身,面向祭壇邊緣。她未看任何人,只伸手輕撫案角,指尖劃過鳳印銅匣的雕紋。這枚印,前世她從未見過;今生,卻由她親手捧上權柄之巔。
齊珩走至她身側,低聲問:“下一步?”
聲音極輕,僅她可聞。
她抬眼,望向宮城方向,答:“等。”
一個字,再無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