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褪去墳地上的薄霜,蕭錦寧立於新掘的墓坑前,腳邊是被撬開的棺木。禁軍依令退至十步之外,鐵鍬斜插在土堆上,刃口沾著溼泥。她未戴披風,只著鴉青勁裝,袖口束緊,左手三指夾著一根銀針,針尖朝下。
棺蓋已被移開半寸,露出內裡陳年的絲衾與散落的玉飾。她閉目,心神沉入識海,默數呼吸。讀心術每日初啟,僅能聽三聲——非人語,乃物之殘念。她靠近棺沿,耳中漸響雜音:金鐲怨埋久,香囊嘆粉消,玉簪泣脂冷……皆無要義。
直至指尖觸及一枚戒指。
它藏於死者右掌之下,貼著指骨,被一層薄絹裹住。心鏡通所及之處,忽有一縷微聲浮起:“我屬淑妃……我沾過血……他們怕我開口。”
她睜眼,銀針輕挑,掀開絹布。戒面烏黑,無銘文,無紋飾,唯邊緣一圈細齒,似曾嵌入何物。她不動聲色,將戒指收入藥囊,目光掃過棺內手腕遺骨——五指泛青,尤以中指為甚,皮肉雖腐,骨相卻顯長期浸毒之徵。
“開棺時未見此物。”白神醫自後方緩步上前,手中捧一漆盤,上覆素布。他右眼蒙布未取,左手三指俱全,唯動作遲緩,似昨夜未眠。他停在坑沿,俯視棺中,“陪葬名錄無載,當是後置。”
蕭錦寧點頭。“你帶來的藥湯可用了?”
“已備妥。”他揭開布,盤中置一小鼎,內盛褐液,熱氣不升,氣味淡如無物。
她取出戒指,遞出。白神醫以銀鉗夾住,緩緩沉入湯中。藥液起初無變,片刻後,戒面烏色漸退,露出底下一圈淡金痕跡——三道指痕,清晰可辨,深淺有致,顯為多年摩挲所留。
“顯紋湯成。”他低聲道,“觸者汗液滲金,年久則痕不滅。宮中貴人例行按印留模,我曾見過淑妃指跡——與此完全吻合。”
蕭錦寧未言,只伸手入懷,取出另一物:一枚銅質私印,刻“淵”字反文,形制窄長,底部內陷一圈細槽,形狀奇特。
她蹲身,以銀針沿棺縫探入,觸得機關微動。棺蓋再偏,一道暗格自側板滑出,一枚同款印章滾落塵土。她拾起對照,兩印一致,顯為一套。
白神醫靜立未語。
她將後得之印翻轉,底部細槽顯露。她取出毒戒,輕輕嵌入其中。戒齒與槽緣相合,嚴絲合縫,如鑰入鎖。
“原來,你們早就在互相殘殺。”她說。
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墳地裡的風。枯草伏地,斷枝橫陳,遠處烏鴉一聲未鳴。
白神醫低頭,見那組合之物穩置於掌:上為毒戒,下為私印,二者嵌合,渾然一體。他收回藥鼎,動作緩慢,未多看一眼。
蕭錦寧收起證物,藥囊閉合,繫繩纏回腕間。她起身,目光掃過墓碑——“趙氏之墓”,字跡工整,無族號,無封贈,顯為庶出旁支。其母早亡,未曾追榮,今日掘墳亦無人攔阻,正因身份卑微,不足礙禮法。
她轉身,步離墓坑。靴底碾碎一截枯枝,聲響清脆。
白神醫隨行半步之後,藥具歸匣,手扶鼎耳。他未問去向,亦未提淑妃、五皇子名諱,只道:“此湯若再用,需添七星海棠根末,否則效減三分。”
“知道了。”她說。
兩人行至官道,馬車候於松林外。車簾低垂,韁繩未動。馭者坐於前座,背挺直,未回頭。
她登車,坐定。白神醫將藥匣置於角落,自己坐於對面,雙手交疊膝上。車廂狹小,藥味微存,混著皮革與舊布的氣息。
車輪啟動,碾過碎石。她靠向壁板,閉目調息。讀心術餘力尚存一絲,未耗盡。她未再啟用,只任神思沉澱。
白神醫忽然開口:“昨夜祭天,百官叩首,傳國玉璽已歸掌中。”
“嗯。”她應。
“今日掘墳,未經宗正寺報備。”
“有欽準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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