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氣裡裹著腐臭,還有極淡的苦杏仁味。
噬金蟻未散,仍在屍首間遊走,啃食鎧甲接縫、刀鞘銅箍、箭鏃鐵尖。黑點聚散如呼吸,不傷活人,只噬金屬與潰爛之軀。
禁軍收刃歸列,鐵甲碰撞聲整齊劃一。有人上前拖屍,有人潑水沖刷檯面血跡。水潑在黃土上,迅速滲入,只餘深褐色溼痕。
她立於臺邊,未看屍首,亦未看禁軍。目光掃過刑臺四角——皂旗杆底埋著四枚銅鈴,鈴舌已被蟻群咬斷,只剩空殼。
風起,旗面翻動,無聲。
一名禁軍校尉上前半步,抱拳:“國夫人,人犯未及提押,已盡數伏誅。”
她頷首,未應聲。
校尉退後,揮手示意撤場。皂旗被拔,黃土翻起,露出底下青磚地基。刑臺木板縫隙裡,仍有黑點緩緩爬行,遇光即縮,遇暗則聚。
她轉身,走向停在街口的青帷小轎。
轎簾掀開前,她右手探入袖袋,取出一隻寸許長的白玉盒。盒蓋掀開一線,內裡蟻群靜伏,如墨砂堆疊。她指尖輕叩盒壁,蟻群不動,只有一隻稍大些的,觸角微抬,朝她指腹點了三點。
她合上盒蓋,收入袖中。
轎簾垂落。
轎伕抬槓起步,步子平穩。轎內無薰香,只有一股淡淡的草藥苦氣,混著靈泉養過的雪蓮丹餘味。她左手按在右腕傷口上,指腹擦過裂口邊緣,血絲滲出,又被布條吸盡。
窗外人聲漸遠。西市口百姓圍攏又散開,有人指著刑臺議論,有人低頭快步走過,無人敢靠近三丈之內。
轎行至朱雀大街中段,忽有馬蹄聲由遠及近,清脆急促。一騎自南而來,玄甲黑馬,鞍側懸著鎏金骨扇——扇骨末端刻著細小云紋,是東宮制式。
馬至轎旁勒停,甲冑未卸,只掀開面甲一角。那人未下馬,只將一卷素帛遞至轎窗。
“太子命呈。”
她伸手接過。
素帛未封,展開半尺,內裡是半頁硃批抄件,字跡娟秀鋒利,末筆頓如鶴膝——正是昨日她從墓中血書比對出的筆跡。
她指尖停在“殺”字鉤挑處,未多看。
素帛捲回,塞入袖袋深處。
轎內光線漸暗,日頭偏西。她閉目,靈識沉入玲瓏墟。
墟內靈泉汩汩,薄田三分,斷腸草葉脈泛紫,石室門虛掩,內裡古籍殘卷堆疊如山。她未入石室,只站在泉邊,俯身掬水洗掌。水涼,沁入傷口,刺痛微麻。
泉面映出她眉眼——杏眼含霧,睫垂如蓋,耳後隱線已平復,再無灼熱。
她直起身,袖口滑落,遮住腕上布條。
轎外,暮鼓初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