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紙屑在人群中打轉,有人低頭避開她的目光,有人攥緊袖中的殘頁不敢鬆手。片刻後,角落傳來一聲咳嗽。
“是她……救了疫區的孩子。”一個年輕婦人低聲說,抱著懷中幼兒退後兩步,遠離屍體。
“去年春瘟,我家老二燒得人事不知,是國夫人親自治的。”賣炊餅的老漢拄著扁擔介面,“那一劑‘清絡飲’,救了整條巷子的人。”
“國夫人不是妖妃!”先前念字的孩童母親突然高聲道,“她是活菩薩!”
有人跪下。
繼而第二個,第三個。
老婦顫巍巍伏地叩首,額頭觸上冰冷雪地。青壯男子解下腰帶,雙手捧起殘頁投入路邊火盆。火焰騰起,黃紙捲曲焦黑,墨字化為灰燼。
“國夫人威武!”不知誰先喊出這一句。
聲浪滾滾而起,如潮水漫過街巷。
“國夫人威武!”
“國夫人威武!”
呼聲直衝雲霄,驚起飛鳥無數。城樓上殘旗獵獵,映著暮色將盡的天光。
蕭錦寧未動。
她站在階梯頂端,左手垂於身側,掌心仍殘留毒針離手時的微麻。右腕舊傷已凝,不再滲血。月白襦裙下襬沾著雪泥與塵灰,未曾拂拭。髮間銀簪寒光未斂,映出她眼角細微的銳意。
阿雪躍回地面,落在她左足側三寸處,銀毛微亂,鼻尖輕觸地面,雙瞳收窄,依舊監視四方動靜。它未化人形,也未發聲,只將下巴微微抵在前爪之上,如同守陵石獸。
百姓仍在跪拜,呼聲未歇。
她目光掃過人群,自東而西,緩慢移動。無人敢與她對視。一個少年想抬頭,觸及她眼神瞬間,立刻低下腦袋,肩膀微顫。
遠處巷口,一輛馬車靜靜停駐,車簾低垂,未掛牌記。馭者低頭握韁,不動如塑像。
她未召人,未下令清理現場,也未走下臺階。
風止,雪漸小。
一片未燃盡的紙角從火盆中飄起,打著旋兒落在她鞋面,邊緣焦黑,墨字只剩半個“妖”字。她腳尖微動,將紙屑撥落,任其墜入磚縫積水中,緩緩沉沒。
阿雪耳朵輕抖,鼻翼翕張,嗅到了一絲極淡的鵝梨香。
她眉頭未皺,眼神未變,只是將左手緩緩抬起,掀開半幅袖口,露出鳳印金邊。印面“坤德承天”四字在暮光下泛著冷光,字縫裡那點硃砂乾透如痂,未曾擦拭。
百姓呼聲漸弱,轉為低語。
她仍未動。
直到最後一個“威武”落下,整條街道重歸寂靜。
她右腳微抬,靴尖點地,再落下時,正踩在那半片焦紙之上。
火盆中最後一縷青煙升起,在空中扭成一道細線,像一支未射出的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