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珩一頓。
她沒看他,只說:“你擔心他不夠忠,還是怕他太顯眼?”
他沉默片刻,“是戶部另一位員外郎,姓李。他也曾提過江南賬目不清,主動請纓。但我信不過他。他三年前曾與巡撫幕僚同席飲酒,有舊交。”
她輕輕搖頭,“不用讀心,也能知你不信他。你提到他時,右手拇指在扇骨上劃了三下——那是你在壓下怒意的習慣。”
齊珩垂眸,看著自己空著手,那柄鎏金骨扇早已不知所蹤。
“你很瞭解我。”他說。
“我只是觀察得多。”她答。
兩人又靜下來。天色漸明,烏雲裂開一道縫隙,透出些灰白光。湖面開始泛起細小波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緩緩移動。
蕭錦寧忽然轉身,走向船尾,從包袱裡取出一方素帕,浸了清水,擰乾,遞給他。
“擦把臉。”她說,“等上了岸,你還得裝病弱太子,不能讓人看出你已回過一口氣。”
他接過帕子,指尖觸到她手背,涼的。
“你一夜未睡。”他說。
“我不累。”她退後一步,袖中手指掐了下掌心,逼出一點清醒。
他沒再問,低頭擦拭臉面。帕子吸了水,顏色變深,映出他眼下青影。他動作慢,卻仔細,彷彿在重新確認自己的模樣。
她站在原地,目光掃過湖岸蘆葦蕩。那裡泥濘一片,幾根斷木浮在水面,一隻破鞋掛在枯枝上,隨風輕晃。
她忽然想起什麼,“你剛才說,江南年年水患。”
“嗯。”
“可曾有人查過,那些年年受災的村子,土地是否真的無法耕種?”
齊珩抬眼,“你的意思是?”
“若土地尚可耕,百姓卻年年領救濟,那便是配合演戲。若土地已毀,卻無人重修水利,那就是有意為之。”她頓了頓,“水患是果,不是因。真正的因,在人心。”
齊珩盯著她,許久未語。他心中念頭翻湧:**她不止懂醫毒,更懂政局。她看的不是災,而是人的反應。她不像十二歲的少女,倒像在朝堂上活了三十年的老臣。**
她似有所覺,抬眼看他。
他迅速壓下思緒,將帕子疊好,放入懷中,“你說得對。等張主事到了,先查三件事:堤防賬、防疫藥單、受災農戶名冊。若有重複領賑、虛報傷亡、土地荒廢卻不修渠者,立即記錄。”
她點頭,“還需查巡撫衙門近三個月的採買記錄。若無疫情,卻購入大量藥材,便是鐵證。”
“好。”他應下,聲音低了些,“有你在,我心裡踏實。”
她沒應這句話。只是低頭檢查藥囊,確認九葉冰蓮剩餘藥丸仍在,又將毒針簪在髮間別緊。
湖面風漸穩,鐵索發出輕微響動。遠處岸上,隱約可見一條小路蜿蜒通向林後,似有炊煙升起。
齊珩望了一眼,“明日便可登岸,尋個小鎮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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