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山道上薄霧未散。蕭錦寧走在前頭,腳步不急不緩,肩背挺直如松。齊珩跟在她身後半步,左手虛扶著腰間劍柄,右手搭在一名侍衛肩上借力前行。他臉色仍顯蒼白,唇無血色,但步伐已穩,呼吸也不再短促。
兩人身後,殘部收攏,押著幾具刺客屍身,另有人抬著傷者,一行人自密林而出,踏上了通往邊關軍營的官道。
日頭漸高時,軍營轅門已在望。灰牆黑瓦,旌旗半卷,守門兵卒見儀仗殘破、主將帶傷,慌忙通報。邊關守將親自迎出,盔甲未卸,眉宇間滿是驚疑。
“太子殿下,國夫人,此番秋獵……怎至如此?”守將抱拳行禮,目光掃過齊珩肩頭繃帶與蕭錦寧袖口乾涸的血跡。
“遇伏。”齊珩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三皇子餘黨所為。暫無暇追究,先辦正事。”
守將神色一凜,立即側身引路:“糧冊已備於主帳,請殿下與國夫人入內詳查。”
帳中寬敞,長案橫列,三疊賬本整齊碼放。副冊居中,底檔封存於鐵匣,另有運單副本按月歸檔,皆由守將親管。炭盆燃著,火苗微跳,映得紙頁泛黃。
蕭錦寧未坐,徑直走到案前翻閱。她指尖拂過紙面,動作輕而準,一頁頁翻得極快,卻又不曾漏過一行。齊珩落座於主位,略一頷首,守將便命人將備用倉單盡數呈上。
“第三列,十一月初七。”蕭錦寧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帳內三人同時停住動作。
齊珩抬眼:“怎麼?”
“同日兩批‘粟米入庫’,簽收官印深淺不同,墨跡新舊有異。”她將兩頁並排攤開,“前頁用松煙墨,後頁用油煙墨,非一時所書。”
齊珩接過細看,眉頭漸鎖。守將上前一步,解釋道:“或有補錄之筆,戰時倉促,難免差池。”
“不止一處。”蕭錦寧又翻至冬月條目,“北線運糧車三十輛,報耗馬八匹。然據我所知,此路段坡陡雪厚,每車需雙馬拉拽,實應耗馬六十匹以上。何以僅損八?”
守將語塞。
她再指一處:“此處記‘冬麥入庫’,時間在臘月初三。今歲冬麥收割在臘月十五,未收先入,豈非荒唐?”
帳內靜了下來。
齊珩緩緩合上賬本,抬眼看向守將:“調底檔。”
守將遲疑片刻,終是點頭。鐵匣開啟,泛潮紙頁被一一取出。比對之下,真相立現:底檔所載運量不足上報一半,且無“免稅特供”字樣,更無戶部紅印。
“召糧務副使。”齊珩下令。
片刻後,一人匆匆入帳,青袍束帶,額角冒汗。見賬本攤開,眼神一顫,隨即低頭行禮。
“你主管北線運糧排程,”蕭錦寧開口,語氣平平,“可認得這些記錄?”
“小人……經手無誤。”副使聲音微抖。
“那為何上報與底檔不符?”
“許是……筆誤更正,尚未及統一。”
“筆誤?”蕭錦寧從案上取過一小袋糧食,倒於掌心,“這是你所報‘同批次’入庫豆粟,我方才自倉中取來。”
她將豆粒攤開於白布之上。帳外陽光斜照進來,粒粒分明——一邊飽滿圓潤,色呈金黃;另一邊乾癟發暗,夾雜黴斑。
“同一車糧,分裝兩處?”她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