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透出雲層,府門已開。一乘青呢小轎自內院抬出,前後無儀仗,只兩名侍女隨行。蕭錦寧坐在轎中,指尖輕撫藥囊邊緣,布料下是昨夜備好的藥材——銀柴胡、連翹、滑石、藿香,皆碾成細末分裝,外裹油紙防潮。
轎子行至城南街口,喧聲撲面而來。
人群圍聚在巷道兩側,有老者跪地焚香,婦人抱著昏沉小兒低聲啜泣,幾個漢子用紅布條系在柳樹幹上,口中唸唸有詞。街心擺著一張供桌,插著三支粗香,供品是一碗清水、一把折下的新柳枝。一名道士模樣的人立於桌旁,披髮仗劍,口中高呼:“柳神震怒,降疫罰世!凡折柳枝者,必遭天譴!”
百姓神色惶然,有人見轎子停下,便喊:“莫近!莫近!衝撞了神明,連累全街遭殃!”
蕭錦寧掀簾而出,站上轎側石階。她未戴命婦冠飾,只綰一支素銀簪,月白襦裙外罩鴉青比甲,腰間藥囊垂落,隨風微晃。阿雪緊隨其後,手中捧著木匣,低眉順眼如尋常婢女,實則雙耳微動,捕捉四周每一句低語。
“這病,”蕭錦寧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嘈雜,“是從何時起的?”
一人指著自家門口:“前日我兒貪涼,在河埠洗了腳,當晚發熱,今早已說不出話。”
另一婦人搶道:“我家郎君昨夜咳血,大夫不肯來瞧,說是‘觸了神忌’,不敢治!”
“我也折過柳枝。”有個少年低頭,“編了個圈戴頭上玩,夜裡就開始拉肚子……莫非真是我惹的禍?”
圍觀者紛紛附和,有人開始脫鞋查驗腳底是否生瘡,有人拿刀要砍門前柳樹以示謝罪。那道士冷笑一聲,舉劍指向蕭錦寧:“你敢質疑神明?此疫乃天罰,非藥可醫。若再執迷不悟,恐滿城皆亡!”
蕭錦寧不動,目光掃過地上蜷縮的病人,又看向供桌上的柳枝。嫩葉尚青,無蟲蛀,無斑痕,分明是尋常春柳。
她轉向阿雪:“取藥箱來。”
阿雪應聲上前,開啟木匣。內裡分格整齊,瓷瓶貼著墨書標籤:退熱散、解毒丸、清溼湯底方。她取出一套銅罐與小爐,就地架起火堆,倒入清水,按方抓藥。
“此病非鬼非神。”蕭錦寧一邊煎藥,一邊說道,“春溼盛,地氣蒸,人感其濁,邪入脾胃,故發熱、嘔惡、腹痛、神昏。柳枝無靈,亦不會因被人折而降災。你們燒它,它也不會說話。”
人群靜了一瞬。
那道士怒喝:“妖言惑眾!竟敢褻瀆神只!”
蕭錦寧不理他,只對抱孩子的婦人說:“你兒高熱不退,可願讓我一看?”
婦人猶豫,身後有人拉她衣袖:“莫信她,惹怒柳神,一家都活不成!”
孩子忽然劇烈咳嗽,婦人咬牙,衝出人群:“求娘子救救他!”
蕭錦寧點頭,示意阿雪接過孩童。她伸手探其額溫,又翻開眼皮檢視,隨即從藥囊取出銀針,在指尖輕輕一刺,擠出幾滴黑血。
“溼毒入血。”她說,“尚未攻心,尚可救。”
她將調好的藥汁倒入小碗,吹涼,親自喂入。又命阿雪取來溼巾敷額,助其散熱。
半個時辰後,孩童呼吸平穩,睜開眼,虛弱喚道:“娘……我渴……”
人群譁然。
“真退燒了!”
“他睜眼了!”
“不是神明息怒,是藥見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