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輪聲碾過青石板路,蕭錦寧掀簾而出,手中藥囊未收,袖口尚存玉匣稜角的壓痕。街市燈火如常,卻見人群聚於道旁高臺之下,跪伏者眾,哭聲四起。銅鈴叮噹,夾雜誦經之聲,一名道士立於臺上,頭戴黃冠,身披赤褐道袍,手持一柄青銅鈴鐺,口中唸唸有詞:“荷花開,神怒降,疫病起,乃天罰也!凡採荷、近水、觸蓮者,皆為褻神,必遭橫死!”
她眉心微動,未語,只側目看向身旁的阿雪。阿雪低首嗅了嗅空氣,輕聲道:“香灰混著脂粉氣,衣角沾了胭脂巷的塵土,不是正經道門出身。”聲音極低,僅兩人可聞。
蕭錦寧點頭,緩步向前。百姓見她現身,有人認出是前日整頓鹽政、令市井清明的女官,紛紛讓開一條道。她行至臺前,仰面望那道士,聲不疾不徐:“你說荷為禍源,觸之必病,可有憑證?”
道士鈴聲一頓,目光掃來,見是個女子,冷笑一聲:“你這婦人,不知天威,竟敢質問神諭?速速退下,免受牽連。”
“我不是婦人,是太醫署奉旨理事之人。”她解下腰間銀牌,舉過頭頂,“奉新帝命,查疫問藥,救民於病苦。若真有神怒,我此刻站在這裡,已算觸犯禁忌——可我安然無恙,脈息平穩,面色如常。”
她頓了頓,從藥囊中取出一片晶瑩花瓣,置於掌心。那花九瓣如雪,通體泛霜光,正是冰魄荷蓮之瓣。她當眾吞下,閉目片刻,再睜眼時氣息沉穩,指尖搭上腕脈,朗聲道:“請在場懂醫理者上前查驗,我是否中毒將亡?”
眾人屏息。片刻後,一名老藥鋪坐堂先生顫巍巍上前,診脈良久,驚道:“脈象平和,氣血通暢,非但無毒,反似濁氣盡清……此花竟能祛病?”
蕭錦寧轉向人群:“三日前,金水河畔李家老母高熱昏迷,四肢抽搐,群醫束手。我以荷類入藥,輔以清熱之方,三劑而愈。今日便請她親述病情,諸位可當面辨真假。”
話音落,阿雪已引一老婦上前。那婦人雖仍虛弱,卻能自行行走,跪地叩首:“民婦確曾病重,大夫都說活不過夜。這位姑娘親自煎藥,餵我服下,藥中有片白花,清香沁骨。第二日燒就退了,今早還能下地做飯。若說荷花是災禍,那我家灶上這碗荷葉粥,豈不是要吃死人?”
圍觀百姓譁然。有人低頭看自己帶來的供品——幾束枯荷、一碗涼茶,頓時面露疑色。
道士臉色驟變,高舉銅鈴怒喝:“妖言惑眾!她是用邪術矇蔽你們!荷神震怒,明日全城都將染疫——你們不信神明,定遭報應!”
他轉身欲逃,卻被兩名街坊壯漢一把按住肩膀。一人怒道:“我娘昨日聽你蠱惑,不肯用藥,硬扛著發燒,險些昏死過去!你騙我們不要碰荷,自己卻偷偷往袖裡藏藥丸——搜他身!”
果然從其內袋翻出數包褐色藥末,氣味辛辣刺鼻。蕭錦寧接過一看,冷聲道:“這是旱薊粉混了硃砂,服之發熱頭暈,仿若染疫。他一邊散佈謠言,一邊賣假藥斂財,借‘驅邪’之名騙錢害命。”
道士癱坐在地,銅鈴滾落階下,碎成兩半。他嘶喊:“我是被人僱來的!只管講這些話,別的什麼都不知道!放我走——”
無人理會。百姓圍攏向蕭錦寧,有人捧來熱茶,有人遞上粗布巾:“姑娘辛苦,擦擦汗吧。”一個孩童怯生生上前,手中攥著野菊編成的小環,踮腳想戴到她髮間。她微微俯身,任那花環落在鬢邊。
晚霞映照街頭,她立於人群中央,肩頭落著零星花瓣。阿雪靜立身後,雙手捧著空藥匣,狐耳微動,警覺掃視四周。
遠處巷口,仍有零星香火燃起,低聲禱告未絕。但更多的人已散去,腳步踏實,口中議論的是明日該去哪家藥鋪抓藥、哪家米行稱足了斤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