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明,殿內香爐青煙未散,氣味微辛,盤旋於樑柱之間。蕭錦寧立於窗前,指尖仍輕叩窗欞,節律未亂。阿雪蜷在軟墊上,呼吸平穩,銀毛覆霜已化作細汗,耳尖偶爾一顫,顯是體內餘毒未清,尚需靜養。她不再多看,轉身行至內室案前,取下腰間藥囊,解開三層細布封口。
黑心暴雨菊的花瓣藏於玲瓏墟西北角,此前以靈泉霧氣日日澆灌,根系深扎金石土中,花形如針簇,通體烏紫,無香卻有劇毒。她閉目沉入識海,片刻後睜眼,掌心已多出三片完整花瓣。花瓣觸手即軟,汁液微涼,順著指縫滲入皮膚,若非她早服過抗毒丸,頃刻便會昏厥。
她將花瓣置於玉研之上,以銀杵輕碾。碎末泛出淡青色粉末,遇空氣微微發燙。她不急,取靈泉水滴入三滴,調成稠漿,再以特製銅篩濾去雜質。整個過程極慢,動作精準,每一寸力道都經年累月練就,不容差錯。窗外宮人往來聲漸起,她耳聽八方,卻不分神,只專注手中之事。
待藥漿凝定,她取出十二枚銀針——原是普通縫衣細針,此刻已被她以藥漿反覆塗抹七遍,每塗一遍便晾於陰處半刻,直至針身泛出一層肉眼難辨的暗光。最後一遍塗抹後,她將針尖浸入靈泉霧汽之中,閉目感應片刻,確認毒素已與金屬融合,觸膚即溶,唯持針者可憑意念催動發作時機。
十二枚菊針製成,她逐一收入袖中暗袋,袋口以絲線密縫,外覆一層薄綢,不露痕跡。另取一枚,藏於裙帶內側夾層,再將兩枚嵌入髮髻夾層,以簪固定。其餘收歸空間,置於噬金菊蟻巢旁,以防不測時可迅速取用。
香爐煙氣依舊繚繞,恰好遮掩了制針時逸出的一絲菊類異香。她洗淨雙手,重新焚上一爐驅穢香,火苗舔舐香屑,氣味不變,無人能察其中玄機。
剛收手,識海忽有波動。
她眉心微蹙,隨即閉目沉入玲瓏墟。靈泉表面無風自漾,波紋呈環狀擴散,源頭指向東南方位——五皇子府邸所在。墟地本身並無感知之能,然因她連日以靈泉溫養阿雪、培育毒蟲,空間與她心神愈發契合,竟自發感應到外界陰毒之氣湧動。那氣息隱而不發,卻持續匯聚,似有佈置正在成型。
她不動聲色,在心中標記該方位,暫不反擊,只做記錄。此等預警來得突然,資訊模糊,僅呈“方位波動”,無法判明是試探、埋伏或監視。若貿然行動,恐打草驚蛇。她默唸《清心訣》三遍,心境復歸澄明,確認今日三次“心鏡通”尚未使用,戰力完備。
睜開眼,她走向門邊,取來一隻空藥匣,命宮婢送往太醫署交接點,並附言:“此匣曾盛蝕骨菊彈殘渣,須專人清洗,勿令他人觸碰。”宮婢領命而去。她知阿雪傷勢未愈,無法追蹤,故借藥匣殘留氣味佈下三處標記點,日後它若恢復,可循味而行。
回身坐下,她取出隨身攜帶的《清心訣》冊子,翻至中間一頁,實則借書頁遮掩,暗中整理防備。裙帶內的菊針貼著肌膚,冰涼無聲;髮髻中的兩枚穩如磐石,不偏不倚。她將藥囊重新系好,置於臂彎,位置恰可一手探入取出碧血菊蠍或蝕骨菊彈。
此時日頭已高,宮道上傳來值守輪換的腳步聲。她起身踱至窗邊,望向宮牆之外。屋脊連綿,光影交錯,遠處五皇子府邸方向,一片寂靜。然而她知道,那平靜之下,已有暗流湧動。
她沒有下令追查,也沒有調動任何人手。此刻她只需守好自己,守住這方寸之間的主動權。敵未動,她亦不顯。但防已布,針已藏,心已警。
她伸手撫了撫髮間簪子,指尖掠過夾層邊緣,確認菊針穩固。然後緩緩坐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飲了一口。
茶溫正好。
殿內安靜,唯有香爐輕響,灰落無聲。
她垂眸,目光落在袖口暗袋上,手指輕輕壓了一下。
一切就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