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漸歇,簷角滴水敲在青石上,一聲緊一聲。蕭錦寧仍坐在齊珩床前,指尖壓著藥囊邊緣,指腹摩挲過三枚瓷管的封蠟。燭火將熄未熄,映得她眼底一片沉靜。外頭更鼓響過三遍,宮道盡頭已有巡夜太監提燈走過,腳步輕緩,不敢驚擾。
她起身,未喚宮人,自行推開殿門。溼風撲面,吹起袖口裂痕處的金線。昨夜刺客短刃劃過的痕跡還在,卻不疼。她抬手將毒針簪別回髮間,步下臺階時,從袖中取出半張焦邊密信——東宮侍衛昨夜呈交之物,因太子咳血緊急,擱置至今。
偏殿內無人守值,只餘一盞孤燈。她將密信攤在案上,銀針挑開殘角,紙面微顫。字跡被火燎去大半,僅存“……南下”“貨通舊驛”等零星字樣。她俯身細察,鼻尖忽嗅到一絲極淡香氣:甜麝混檀香,尾調帶鐵鏽氣。正是德政殿那名刺客袖中所散之味。
她閉目,凝神催動“心鏡通”。意念如絲,無聲探出。殿角小太監蜷在蒲團上打盹,心頭浮起一句:“李公公昨夜翻過這紙頭,還用帕子捂了半晌……”
蕭錦寧睜眼,將密信收進袖中。天光已透窗紙,灰白一片。她未回居所,徑直往侯府方向去。途中於僻靜處輕叩手腕,一道銀影自袖中躍出,落地化作一隻白狐,毛泛藍光,左耳缺角如月牙。阿雪仰頭看她,瞳孔豎立。
“去內侍省西巷第三戶,尋有麝香混鐵鏽味之處。”她低聲說,“若有暗格、蠟封信件,銜來見我。”
阿雪點頭,轉身竄入牆隙。
蕭錦寧回到侯府,步入後院密室。四壁無窗,唯有頂上一方活板透氣。她燃了一爐安神香,非為寧神,而是掩去自身氣息。香菸嫋嫋升騰時,阿雪從窗縫躍入,口中咬著一封蠟封完好的信。它放下信,伏在角落喘息,毛髮微亂。
她戴上薄綢手套,拆開封蠟。信紙展開,字跡用隱墨書寫,遇香始顯:北境商路暢通,貨可沿舊驛南下,七日內抵京郊窯口。末尾印有一枚圖騰——彎月纏蛇,乃西北外族部族印記。
她將信紙置於燈焰上方烘烤片刻,背面又浮現一行小字:“三皇子舊部藏於鹽運司,賬走私船,械換藥材。”
心鏡再啟。她回想近日接診過的邊報官員,其中一名主簿接過文書時,心頭閃過一念:“這批貨若被截,李公公必牽連入獄……”當時她未在意,此刻串聯起來,脈絡漸清。
三皇子雖死,餘黨未絕。借商隊走私軍械,以藥材名義遮掩,經舊驛轉運,由內侍省宦官傳遞訊息,鹽運司官員偽造賬目掩護。李公公不過棋子,背後尚有更大網路。
她起身,走到牆角石櫃前,開啟底層暗格。取出一隻空玉瓶,將兩封密信原件疊好放入,瓶口封蠟。隨後默唸口訣,識海微動,玉瓶消失於無形——已藏入玲瓏墟薄田之下。
筆墨早已備妥。她提筆蘸墨,在一張素箋上寫下三行小字:
舊驛查貨,邊商列名,七日內報。
字跡工整,無署名,無落款。寫畢吹乾,捲成筒狀,塞入另一隻空瓶,封口繫繩。她將瓶子遞給阿雪。
“明日清晨送去城南布莊暗線,交掌櫃本人。他在寅時三刻開門掃階。”
阿雪叼住瓶子,人形顯現,十二歲女童模樣,穿雪白襦裙,發披雙鬟。她點頭,又化狐形,躍上樑木,隱入暗處。
蕭錦寧獨坐石桌旁,焚香淨手,將銀針逐一擦拭收起。夜風穿亭而過,吹滅了爐中殘香。她抬頭望天,雲層裂開一線,露出半輪冷月。
遠處傳來雞鳴,一聲短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