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珩跨過門檻時腳步一沉，單膝觸地，手撐住門框才未倒下。蕭錦寧立時起身，袖中藥囊微響，人已走到他面前。他抬頭，臉色灰青，額上冷汗密佈，唇無血色，耳尖卻泛著不正常的紅。她伸手去扶，指尖觸及他肩頭布條，一碰即裂，露出箭鏃嵌入皮肉之處——漆黑如墨，周圍肌膚呈紫褐色，邊緣發黑潰爛。
她未說話，只將他半拖半抱拽進內室，反手落鎖。門外有腳步聲靠近，禁軍低聲問：“太子可安好？”
“靜養。”她應了一句，聲音平穩，不帶起伏，“勿擾。”
外頭頓了頓，腳步退遠。
她解他外袍，動作利落。箭傷在左肩胛下方兩寸，深入骨縫，拔不得，留不得。血是暗紫色的，滴在床沿發出輕微聲響，氣味腥腐中帶一絲甜膩。她取銀針探血，針尖瞬時變黑。這是烏骨斷魂散，毒出南疆，三日內血脈凝滯而亡，太醫院無解。
她從藥囊底層取出瓷瓶，倒出一粒黃豆大褐丸，撬開他牙關塞入。此藥壓不住根本，只能延緩毒性蔓延兩個時辰。她知道時間不夠。還魂草需七日成熟，他只剩三日命。
她閉眼調息，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呼吸由淺轉深。焚香淨手是規矩，也是鎮定心神的法子。香爐升起一縷青煙，她指腹撫過髮簪夾層，確認竹彈仍在，隨即閉目。識海微震，眼前景象驟換。
碧空如洗，靈泉成湖，薄田延展至目不可及。她曾在科舉案後進入此處，那時不過寸土，如今竟擴至無垠。她無暇細想，徑直走向藥圃角落，取出貼身收藏的一粒種子——僅存的還魂草籽，前世師父臨終所贈，一直未捨得用。
她以指挖土，種下種子，引靈泉灌溉。水光微漾，草籽落地即生嫩芽，但長勢緩慢。她咬破指尖，滴血入土。靈泉泛起漣漪，嫩芽抽高半寸，葉色由綠轉金。她再滴，再長，直至開出一朵白花，花瓣六片，蕊心泛藍。
但她不敢採。藥經有載：還魂草鬚根系吸盡施術者精氣，方得全效。她繼續守候，每日三次以血飼之，清晨、正午、暮色降臨時各一次。第一次滴血後，她眼前發黑，扶住石臺才未跌倒；第二次，她昏厥片刻，被空間護主之力托住，醒來繼續；第三次，她指尖冰涼，呼吸微弱，仍堅持掐破指尖，讓血落入根部。
晨光灑入窗欞，她在現實中睜眼，確認齊珩脈搏尚存，隨即再度入定。正午日影西斜，她醒來喂他續命丸，再焚香，再入空間。暮色四合，燭火搖曳，她最後一次進入玲瓏墟，見還魂草已結出一枚赤紅漿果，通體晶瑩，如凝血而成。
幾乎同時，門外傳來重物撞地之聲，數名禁軍喝問：“何人擅闖東宮居所！”
“太子危殆，我等奉令入診！”是醫官的聲音。
她未動，只低聲道：“太子靜養，諸位請回。若驚擾其神，性命難保。”
外頭沉默片刻，腳步聲漸退。
她迅速採摘還魂草果，退出空間，手中已多一株帶根藥草。銀刀切碎，玉杵研磨，加靈泉水調為膏狀，盛於白玉小盞。她端至床前，扶起齊珩頭頸，將藥膏塗於其唇，輕揉下頜，助其吞嚥。
藥入喉不久，他呼吸漸穩，胸口起伏由急促轉為綿長。原本散亂如遊絲的脈象，慢慢歸於有序。紫黑色的傷口邊緣開始滲出黑血，她以棉布擦拭，連換三塊，血色漸淡。至第四塊時，血已轉紅。
天光微亮，窗外鳥鳴初起。她坐在榻邊小凳上，右手搭在他腕間測脈，左手藏於袖中，緊握藥囊。一夜未眠，眼底發青，手指微微發抖，但仍維持坐姿挺直。
齊珩睫毛顫動，緩緩睜眼。目光遲鈍片刻，終於聚焦在她臉上。他嗓音沙啞，極輕地說：“你……一直在？”
她點頭，未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