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帳,炭火將熄未熄。蕭錦寧指尖壓著最後一頁用藥記錄,紙角微卷,抬眼望向營外歸來的騎兵隊伍。齊珩勒馬於閱兵臺前,猩紅大氅垂落鞍韉,鎏金骨扇輕叩掌心,未發一言。
副將趨步上前,呈上戰損清冊與軍需餘單。齊珩只掃了一眼,便遞予身側文書官:“封存所有賬本,即刻起不得擅動。”聲音不高,卻壓下滿場喧沸。他轉身入帳,蕭錦寧起身跟入,兩人並立於燈下,共覽採買細目。
賬面列得清楚:冬衣三萬套、粗鹽五千斤、麻布八百匹、鐵釘六千枚,皆由兵部按例撥付,簽押齊全。可校尉報稱,今冬新卒僅領到夾棉薄襖一件,鹽粒摻沙,布匹黴斑遍佈,鐵器多有鏽蝕。傷藥庫存亦遠不足冊載之數,連最普通的止血散都需限量發放。
“銀兩支出與實物入庫對不上。”蕭錦寧執筆點在一處——一筆三千兩的布匹採購,竟在三個不同守將名下重複列支。“運輸折損三成,倉儲損耗兩成,戰時呼叫無憑……層層扣減,實則空賬走銀。”
齊珩凝視那幾處筆跡,眉峰微蹙。他取出兵部密檔副本,翻至歷年軍需標準頁,逐項比對。良久,他將冊子推至她面前:“往年剋扣不過一成,今年竟達六成以上。非疏漏,是合謀。”
燭火噼啪一響,映得兩人影子投在帳壁,如刀刻石。蕭錦寧另取一張素紙,以墨線勾出三條主線,分別標為“北嶺關”“雁門堡”“黑水營”,將重複報支的款項逐一歸類。每處皆有名目相近的“緊急採辦”“戰備加徵”,簽字者雖不同,但筆鋒轉折處皆帶右斜之勢,顯系一人代筆。
“不是巧合。”她說,“有人借戰事混亂,統一偽造賬目,分攤贓銀。”
齊珩頷首,命人調取三處關隘近半年往來公文。果然,其中多份加蓋印信的轉運批文,皆由同一驛馬傳遞,路線卻繞行私道,避開關卡查驗。而簽發者,正是這三地的守將幕僚,彼此互保互證,形成閉環。
次日清晨,雪落無聲。蕭錦寧走訪醫護營,查問各營傷病登記。一名斷指士兵低聲告知,入冬以來已有十七人因無禦寒靴履凍掉腳趾,九人傷後無藥,潰爛致殘。她記下名單,回賬房時腳步未停。
副將悄然進帳,遞上一份勸諫書:“邊關積弊已久,牽連甚廣,宜穩不宜急。若驟然徹查,恐激起兵變。”話音落地,帳內一片靜默。
齊珩未接那紙,只抬起手,將它輕輕推回。隨即抽出腰間短刃,一刀斬斷案角木稜,碎屑紛飛。他盯著副將:“軍餉養兵,兵護百姓。今日縱容一將貪墨,明日便有千卒枉死。”
午後,校場風起,吹動旌旗獵獵。核查組已成立,由蕭錦寧牽頭,直報太子府。她將初步分析謄錄成冊,封入油布包中,置於案頭待發。左手傷處的繃帶仍纏著,動作略緩,但執筆穩健。
齊珩立於高臺邊緣,望著遠處連綿營帳。雪落在他肩頭,未化。他低聲道:“那就從根挖起。”
蕭錦寧站在他身側,目光掃過校場泥地裡深淺不一的馬蹄印,介面:“一個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