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怨靈先生》六百八十九章 清潔工(2)

作者:凌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18天前

【資料克隆完成,時效三分鐘。】零的聲音再次響起,【在這三分鐘內,你可以用這張虛擬ID卡透過任何TK-Gaa 7相容的讀卡器。三分鐘後,虛擬卡的金鑰會自動失效,不會在系統中留下任何日誌。】

蘇潔推著車,走向貨運電梯。電梯的門是不鏽鋼的,亮面處理,能映出人的倒影但不夠清晰。她按下呼叫按鈕,片刻後電梯門無聲地滑開,門扇的軌道是靜音設計,只有輪子碾壓軌道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唰”,像翻過一頁紙。她推著清潔車進入電梯,站在角落裡,面對著門。她不用去按樓層按鈕——在推車進入電梯之前,零就已經透過她的手機模擬了那張虛擬ID卡的訊號,提前向電梯控制系統傳送了前往16層的指令。電梯的按鍵面板上,16層的按鍵沒有亮起,因為那是最高許可權樓層,不會以常規方式顯示。但電梯會停在那裡,就像是一個秘密。

用剛剛複製的臨時許可權,她按下了“16”層的按鈕。當然,她不需要真的按——電梯已經知道了目的地。但她還是伸出手,在按鈕面板上輕輕點了一下,指尖觸碰按鈕表面時發出極其細微的“嘀”聲。這是為了演給電梯內的監控攝像頭看的——如果有人回放錄影,會看到她“刷卡成功,按下樓層,電梯響應”的完整流程。

電梯門緩緩開啟,一股更為森嚴的氣息撲面而來。16層的走廊與15層截然不同——燈光是暖白色的,但飽和度很低,幾乎接近日光色溫,沒有陰影,沒有死角。地面是深灰色的橡膠地磚,有細微的防滑紋路,走上去幾乎不會發出聲響。牆壁是啞光白色的,沒有裝飾畫,沒有告示欄,沒有溫馨提示。每隔幾米就有一個半球形的監控攝像頭,覆蓋所有角度,沒有盲區。天花板的通風口是隱藏式的,格柵與吊頂平齊,看不出縫隙。空氣中沒有消毒水味,只有某種極淡的、接近無味的臭氧,那是空氣淨化系統滿負荷執行時產生的副產物。

這一層的走廊,只有兩間病房,以及一個護士站。兩間房的房門朝向相反,間距約十五米,中間是護士站的半圓形工作臺。工作臺是白色的,表面是抗菌塗層,邊緣有柔和的弧度。檯面上放著兩臺監護儀、一臺電腦、一部電話,以及一個標註著“急救藥品”的紅色鐵皮箱。護士站裡有兩名護士,一個坐著填寫記錄,一個站著核對藥品。她們沒有交談,各自做著手頭的事,但動作默契得像是排練過——一個人起身時,另一個人會微微側身讓出通道;一個人拿筆時,另一個人會把手頭的資料夾移開,以免擋住她。

兩名身穿黑色西裝的保鏢,如同雕像般守在其中一間病房的門口。他們的西裝是定製的,面料很厚,不是為了保暖而是為了防割,衣領內側藏著凱夫拉襯層。耳機線從衣領延伸進耳朵,另一頭連線著腰間的通訊器,通訊器的指示燈每隔幾秒會短閃一次綠色,那是與監控中心保持心跳連線的訊號。他們的站姿是教科書式的——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落在前腳掌,雙手自然交疊在小腹前方,既能展示“無威脅”的姿態,又能在0.2秒內完成掏槍動作。他們的眼睛沒有焦點,沒有盯著任何特定的物體,而是在用餘光覆蓋整條走廊的每一個角落。他們的呼吸很淺,胸腔幾乎不動,只有腹部輕微起伏,這是為了減少身體晃動對瞄準的影響。他們不是普通的保鏢,他們是泰科安全部的“鐵衛”部隊,專門負責SSS級人物的安保工作。每一名“鐵衛”都經過至少五年的特種訓練,精通近身格鬥、戰術射擊、高危環境下的要人保護。他們是從上萬名候選人中挑選出來的,淘汰率高達97%。他們是活著的盾牌,是行走的堡壘。

那就是安娜的房間。門是厚重的隔音門,表面覆著木紋貼皮,質感溫潤,與醫院走廊的冷峻形成反差。門把手是銀色的,沒有鑰匙孔,需要虹膜+指紋雙重驗證才能開啟。門的上方有一塊單向觀察窗,玻璃是特殊定製的,從走廊一側可以看到病房內部,但從病房內部看向走廊會看到鏡面。窗戶的尺寸大約是三十釐米乘以四十釐米,安裝高度距離地面約一米六,剛好是一個成年人的視線高度。

直接進入絕無可能。蘇潔不需要親自驗證這一點——零在入侵醫院內部網路時已經獲取了所有安保系統的資料,包括驗證流程、報警閾值、響應時間等。強行突破的成功機率低於0.1%。所以她不會去嘗試突破。她只是來播種的。

蘇潔的目光落在了護士站外停放的一輛送藥車上。那是一輛不鏽鋼推車,三層結構,每層的邊緣都有護欄,防止物品滑落。最上層是一個密封的藥箱,白色塑膠材質,表面貼著寫有患者姓名、床號、藥品清單的標籤。安娜·科瓦爾斯基的名字赫然在列——Тяжелое генетическое 3а6олевание,女兒的名字,俄文的父名——那是伊萬博士親手寫下的標籤,俄文字母,西里爾字型,筆鋒剛勁有力。中層放著幾袋營養液和注射器,底層是一個帶蓋的廢物桶。送藥車的輪子是靜音的,有萬向節,可以朝任何方向移動。護士們每晚會在固定時間將次日清晨所需的藥品備好,暫存在送藥車上,等到明早再分次送入病房。而安娜的病房,在每天凌晨零點至六點,不會有人進入,以免打擾她的睡眠。

這是播種的唯一視窗。

蘇潔推著清潔車慢慢靠近護士站,她的拖把在地面上畫著圈,一片片地潤溼著地磚的邊緣。她一邊拖地,一邊觀察著護士的動向。坐在臺前的護士正在低頭記錄著什麼,筆尖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的頭幾乎要貼到紙面,眼鏡片反射著電腦螢幕的藍光。站著的護士在核對藥品清單,逐項對照,嘴唇無聲地動著,默唸著藥名和劑量。她們都很專注,沒有注意到那輛送藥車的位置與幾秒鐘前相比,幾乎沒有變化。但也幾乎,不是完全沒有。

機會只有一次。

蘇潔彎下腰,假裝清理推車底部的輪子。輪子上纏著頭髮,她用一把小鑷子將那些頭髮挑出來,丟進垃圾袋。護士們沒有看她——她們已經習慣了清潔工的這些動作,每天都有人做,每天都在同樣的時間、同樣的位置,沒有任何值得留意的地方。身體的遮擋下,她戴著手套的右手,快如閃電地伸向送藥車的最底層。沒有聲音,沒有氣流擾動,沒有任何可以讓監控攝像頭捕捉到的異常畫面。她的手指像一隻蜂鳥,懸停在空中,然後輕輕落下。

指尖那片薄薄的生物凝膠,被準確地貼在一個營養液瓶身的標籤背面。營養液瓶身是玻璃的,標籤是白色的,背面是膠面,粘性足以固定凝膠,但又不會在撕下時留下殘膠。位置隱蔽——標籤背面的文字面朝瓶身,從外面只能看到營養液的名稱和劑量,不會注意到貼紙的背面多了一個微小的凸起。角度完美——即使有人拿起瓶子檢查,也不會看到那片與標籤背膠顏色幾乎一致的半透明凝膠。護士偶爾會拿起藥瓶核對有效期,但她們不會翻看標籤的背面,因為標籤是固定在瓶身上的,不是可撕落的封籤。沒有人會覺得一個營養液瓶的標籤背面需要被檢查。

做完這一切,她若無其事地直起身,推著清潔車,繼續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彷彿只是路過。拖把在身後留下一道道溼痕,那些溼痕在暖白色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澤,像一條條銀色的蛇,蜿蜒向遠方。她走了大約十步,路過安娜病房的門口。她沒有轉頭,沒有側目,甚至沒有放慢腳步。但她的餘光透過那塊單向觀察窗,短暫地捕捉到了病房內部的光景。那只是一瞬間,不到零點二秒,不足以讓任何一臺攝像頭捕捉到異常,卻足以讓一個經過基因最佳化的超級士兵看清那個房間裡的景象。

病床是白色的,床單也是白色的,枕頭也是白色的,整個房間像是被雪覆蓋過。輸液管從床頭的鐵架上垂下來,透明軟管裡流淌著無色的液體,水滴一滴滴落入滴壺,發出極輕的“嗒、嗒”聲,那是維持她生命的養分。監護儀的螢幕亮著,上面跳動著幾條微微起伏的綠色曲線——心跳、血壓、血氧。曲線很平穩,沒有劇烈的波動,但也沒有健康的活力,只是平靜,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死水。女孩側著頭,看著窗外的夜景。玻璃窗外是城市的輪廓,那些高樓的燈光像是被誰撒了一把碎鑽,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夜空。她看得很專注,像在讀一本書,或者在看一場只有她一個人的電影。她的年齡大約十七歲,但皮膚蒼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血色,臉頰凹陷,顴骨突出。一頭稀疏的金髮被剪得很短,貼著頭皮,像剛收割過的麥茬。她的眼睛不是藍的,不是灰的,不是任何一種可以形容的顏色,而是一種介於它們之間的、透明到近乎虛無的淺色。那瞳孔的深處,沒有絕望,沒有悲傷,沒有恐懼,也沒有希望。只是一種超越了年齡的、深邃的平靜,像是已經把所有的情緒都經歷了一遍,然後發現每一個終點都是同一個起點,於是她不再尋找出口。那一刻,蘇潔的心,被輕輕地刺了一下。那不是一個計劃中的代號,不是一份病歷上的編號,不是一個名為“安娜”的棋子。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有名字,有生日,有喜歡的顏色和討厭的食物,有一隻在枕頭下面放了多年的毛絨兔子,有一本寫滿了俄文詩句的舊筆記本。她在等一個奇蹟,等一個她沒有見過的叔叔從實驗室裡走出,手裡拿著一個能治好她的藥方。她不知道那個叔叔的實驗室在城市的最高處,不知道他每一次走進那道環形巨門時,都會先看一眼口袋裡的那張舊照片。她不知道他在用自己的一生,換她多活幾年。她只是每晚側著頭,看著窗外,等待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天亮。

蘇潔的目光在那塊玻璃上停留了零點幾秒,然後輕輕地、自然地滑開。沒有多餘的凝視,沒有情緒的波動,沒有心跳的加速——她的心率監測器如果還開著,會顯示一切正常,六十八次每分鐘,與她在便利店櫃檯後結賬時一樣平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刺穿心臟的細微疼痛是真實的。那不是資料,不是設定,不是可以被抹去的記憶。那是活著的人在面對另一個活著的生命時,本能地產生的共鳴。她沒有時間感受它,但它就在那裡。

她迅速收回目光,壓下心頭那絲異樣的情緒,走進了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那個高高在上的世界。監控攝像頭的紅燈在電梯內壁的反光中逐漸變小,最後變成一個微小的紅點,連同那條走廊、那間病房、那個女孩,一同被關在了電梯門之外。不鏽鋼門扇合攏,接縫處嚴絲合縫,看不出曾經開合過的痕跡。

【任務完成。】零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那聲音裡依然沒有任何情緒,但蘇潔能感覺到,在那道細細的意識連線中,有什麼東西輕輕地閃動了一下,像是在傳遞一個訊號,又像只是一個自動確認的回執。【“種子”已經種下,現在,我們只需要等待它發芽。】

蘇潔靠在電梯冰冷的牆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空氣中凝成一道白霧,又迅速消散在通風系統的氣流中。她抬起右手,看著無名指的指腹。那片生物凝膠已經不在了,已經完全融入她皮膚的紋理中,被留在了那個營養液瓶身的標籤背後。它將在幾小時後分解,釋放出那段訊號,被伊萬博士的生物掃描器捕獲。他會看到那段波形,會看到那條從未出現過的曲線,會看到女兒的病床前,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留下了印記。他會有疑問,會有恐懼,會有希望。他會開始尋找。而當他找到那家便利店時,蘇潔會在那裡等他。

“多久?”蘇潔問。她的聲音很輕,在空無一人的電梯裡,被不鏽鋼牆壁反彈,形成極輕微的回聲,那些回聲層層疊疊,最後歸於沉寂。

【取決於伊萬博士何時進行例行裝置校準。根據他過去三個月的工作日誌,他通常會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完成當天的實驗資料整理,然後檢查女兒的病歷終端。如果一切順利,他將在今晚看到那段訊號。最遲不會超過明晚。】零的回答精確到了分鐘,不是因為時間可以被如此精確地預判,而是因為他對自己的資料模型有足夠的信心。【屆時,他會主動聯絡我們。狩獵將進入第二階段。】

叮。電梯到達了一樓。門開了,門外是醫院的底層大廳,大理石地面反射著頭頂吊燈的亮光,光可鑑人,能映出蘇潔模糊的倒影——一個穿著灰色工服的女人,推著清潔車,緩緩走出電梯。大廳裡沒有病人,沒有家屬,只有幾個保安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打盹。他們看了她一眼,然後又各自垂下了眼皮。一個夜班保潔員,凌晨兩點,推著車下班,再正常不過。

蘇潔推著車穿過大廳,經過那道旋轉玻璃門,走進夜色中。外面的空氣比醫院的冷,帶著雨後泥土的潮溼氣息,還有一絲從遠處飄來的、不知名的花香。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零七分。從她進入醫院到現在,過去了五小時三十一分鐘。在她看來,只是眨眼之間。她把清潔車停到指定的區域,走進更衣室,換下制服,把ID卡放進信封,穿上她來時的那件衛衣。帽兜罩住頭,耳機塞進耳朵,播放著一首她聽過無數遍的老歌。沒有人認出她。她走在街頭,像一個下班後疲憊的夜班工人。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先是落在她身後,然後慢慢轉到身前,最後被下一個路口的樹影吞沒。

凌晨的城市有一種奇特的安靜,那種安靜不是聲音的缺失,而是聲音的稀釋——偶爾會有汽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發出沉悶的轟鳴,然後那聲音被空曠的街區吸收,消散,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蘇潔走在人行道上,腳步聲在臺階上回響,噠噠噠,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她路過一家還在營業的24小時便利店——不是她的那家,是一家連鎖店的加盟分店,門頭燈箱有些舊了,燈管的光線不夠均勻,有幾處暗影。收銀臺前只有一個店員,癱坐在椅子上刷手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蘇潔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走。他也許不會記得有一個穿灰色衛衣的女人曾在他的店門口經過,就像伊萬博士也不會記得,曾經有一個清潔工推著車路過他女兒的病房。那些擦肩而過的瞬間,是都市裡最密集也最稀薄的交集。沒有人會記住,但每一個交集都留下了痕跡。

她想起了安娜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病房的昏暗光線中,像兩顆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玻璃珠,灰濛濛的,看不到光的折射。但當她看著窗外時,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奇異的亮光,不是反射了城市的燈火,而是從她自己深處泛起來的什麼——也許是回憶,也許是想象,也許只是一種不需要回答任何問題的、純粹的凝視。蘇潔不知道她的病已經摺磨了她多少年,不知道她在那個病房裡度過了多少個夜晚,不知道她是否曾經夢到過外面那些她無法觸及的街道。但她知道,那一切將在不久後改變。不是因為蘇潔,不是因為零,不是因為伊萬博士,而是因為那枚指甲蓋大小的生物凝膠,那個被命名為“希望的種子”的東西。它將在一個小時內分解,它將釋放出那段波形,它將被那臺精密的掃描器捕獲。它會讓一個父親看到本不存在的奇蹟,然後他會開始相信,奇蹟或許真的存在。

蘇潔走過最後一個路口,轉彎,那條她走過無數次的小巷出現在視野裡。便利店的燈還亮著,門口那盞路燈的光暈像一個小小的月亮,浮在夜色中。肥宅趴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見她,伸了個懶腰,然後慢悠悠地站起來,尾巴豎得筆直,朝她走來。蘇潔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頭。橘貓的皮毛在路燈下泛著金色的光,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她抱起它,推開那扇熟悉的玻璃門。風鈴叮咚一聲,像從深夜的夢境中醒來的一聲輕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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