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要他的詩作“鑑賞”,更是將這份孩子氣的攀比和“掌控欲”暴露無遺——
你看了我的,該把你的也交出來讓我評點評點了。
蘇遁幾乎能想象出她寫信時的神態:寫到詞作被《三味日報》刊用時,嘴角一定微微翹著;寫到釀酒失敗被嘲笑時,大概會鼓一鼓腮幫子;寫到索要棋戲玩法時,眼裡必定閃著好奇又躍躍欲試的光;而寫到那個三歲的“混世魔王”弟弟時,怕是皺著眉頭,一臉“快給我出個主意”的苦惱。
李清照的來信,一向如此,從沒半點這個時代閨閣女子常見的含蓄矜持,它鮮活、生動、毛茸茸的,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和探索欲,像一株在春日陽光下肆意抽枝展葉的植物,帶著露水,也帶著扎人的小刺。
信中的那個靈魂,雖然包裹在舊時代的服飾與禮儀之下,內裡卻有一種與他記憶深處某些光影重合的、屬於新時代少女的純粹與生機。
這讓蘇遁感到一種久違的親切與放鬆。
在這個時空裡,他時刻需要謹言慎行,扮演好“蘇遁”這個角色,揣摩人心,佈局未來。
與其他所有“筆友”的書信,他都要斟酌再三,試圖給對方灌輸些什麼,暗示些什麼,引導些什麼,盤算些什麼。
筆墨往來間,字句常是鉤餌,情誼難免標價。
唯有在給李清照回信時,他能隨心所欲,信馬由韁。
筆下的喜怒哀樂,變得簡單而直接,褪去了所有功利的外衣,只剩下最本真的交流慾望。
這種輕鬆自在,在他時刻緊繃的人生中,是一種難得的調劑。
筆尖落在紙上,他的心情,如同窗外嶺南夏日下午悶熱空氣中,偶然掠過的一絲微不可察的、卻真實存在的涼風。
三年前離京時,那個小丫頭才九歲,仍是一幅稚氣的模樣。
如今,三年過去了,她該長大了。如今,會是什麼模樣了呢?
十二歲。
蘇遁下意識地換算了一下,在後世,大約是剛上初一的年紀。
初一的女生……
他努力回憶著屬於“前世”的遙遠碎片。
記憶裡的那些女同學,似乎在這個年紀,身高差不多定型,一米五、一米六的比比皆是,身形悄然褪去孩童的圓潤,有了少女初成的輪廓。
其實,他的初中生涯,並不美好。
甚至,那是他“後世”短短21年人生中,最晦暗、最漫長的三年。
因為發育緩慢,整個初中,他的個子都沒有超過一米五五。
可偏偏,他遺傳了母親過於清秀的眉眼,又早早顯露出驚人的繪畫天賦。
當別的男生還在挖空心思裝酷耍帥,試圖吸引同班女生都注意力時,他的課桌前,已經圍滿了嘰嘰喳喳的女生,她們拿著從時尚雜誌上剪下的明星照片,軟語央求他畫下她們心儀的“歐巴”。
這種近乎眾星捧月般的“受歡迎”,在青春期荷爾蒙爆發躁動不安的男生群體裡,發酵成了粘稠的、名為“嫉妒”的毒液。
年少的他,猝不及防地與人性中最幽暗的一面相撞,赤裸裸的惡意如同潮水,密不透風將他包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