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頌頷首:“沈存中所提《十二氣歷》,以立春為歲首,一年分四季,每季三分,共十二氣,大小月相間,極為規整。然則……”
他話鋒一轉,詢問蘇遁:“若你是一目不識丁的鄉間小兒,你該如何確定時間?”
蘇遁有些不明白蘇頌為何突然發問,還是老老實實回答:“若是看一天之時,自然是看太陽。”
“日出為晨,日中為午,日落為昏。日在東為上午,日在西為下午。”
“若要看一月之時,自然是看月亮。靠朔、峨眉、弦、望、晦等月相判斷,今日為月初、月中還是月末……”
說到這裡,他不由停住了,已然明白蘇頌問話之意。
傳統的歷法,是陰陽合曆。
太陽曆,以太陽在黃道上的執行週期為一年,有365日有餘。
太陰曆,以一個朔望月為一月,29日有餘,一年僅354天有餘。
如此,太陽曆與太陰曆一年相差近11天,透過計算,每19年插入7個閏月補平。
純太陽曆,固然更精準、更簡單,也符合農時。
因為種地,只靠太陽,不靠月亮。
但若真的採用了沈括的十二氣歷,以節氣定日期,不以月相為依據。
對於能買到日曆、識文斷字的讀書人而言,判斷日期或許不難。
但對於大宋廣大農村裡大字不識的村夫農婦而言,純靠腦力去記憶日期,無異於天方夜譚。
就算在後世,電視、手機等能直觀播報日期的用品還沒有普及的時候,家家依靠的是牆上的日曆看時間。
若是有那麼一兩天,忘記撕掉當日日曆,就很難判斷當天是哪天了。
必須得去鄰居家問,互相印證,才能判斷。
那時候,家家戶戶都有日曆,都能買到日曆。
可如今,大宋的山村、鄉野,可買不到日曆!
更別說,就算買到了,農民大字不識,也不認得!
對於他們而言,最簡單、最直觀的認識時間的方法,就是天上的月亮。
初月、弦月、滿月,月亮每日不同的形狀,讓他們能最直觀地判斷,今天是初一、初二,還是十五、十六。
這是老天爺為普通百姓量身“定製”的歷法!
蘇頌看著蘇遁恍然大悟的模樣,溫和解釋道:“《黃帝內經》有言:大小月三百六十五日而成歲,積氣餘而盈閏矣。”
“早在先秦,先賢便已熟練掌握太陽曆,並逐步定下二十四節氣。卻為何還要陰陽合曆,更以太陰曆為主?”
“蓋因曆法之要,首在‘敬授民時’。不僅要精確,更要讓天下百姓,縱使目不識丁,也能憑直觀感知、把握時間。”
“月亮的朔望圓缺,便是所有人生來仰頭便能見、最直觀不過的‘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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