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米爾王國的冬宮,壁爐裡的火焰終日不息,將室內烘得暖如初夏。崔善美——或者說,羅米爾的三公主“莉安娜”——斜倚在鋪著雪熊皮毛的躺椅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掌中那臺“GB方塊”掌機的塑膠外殼。螢幕裡,畫素構成的小人正在簡陋的迷宮裡跳躍,發出單調的電子音效。
這東西,是她那位王子哥哥送給她的“稀罕玩意兒”,據說是從南方那些強大得不可思議的國度流傳過來的。國王和哥哥對她這個“墜馬後得了癔症”的妹妹格外寬容,用各種珍寶試圖安撫她偶爾流露出的、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六年了。她幾乎已經習慣了“莉安娜”這個身份,習慣了綴滿寶石的厚重裙裳,習慣了用銀質刀叉切割帶著血絲的烤肉,也習慣了周圍人看待她時那種混合著寵愛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的目光——他們始終認為她腦子在六年前那場意外中摔壞了。起初,這種被當作異類的感覺讓她這個曾經的NGO工作者怒火中燒,但現實的鐵壁很快讓她學會了沉默。大腿擰不過挖掘機,何況她現在是尊貴的公主,錦衣玉食,何必自尋煩惱?
她曾以為,這個充斥著法術、騎士與冷兵器的世界,會永遠這樣緩慢而“安全”地延續下去。直到今年,直到那些象徵著另一個時代的東西,如同緩慢滲透的冰水,終於浸入了羅米爾這個位於寒霜帝國東方、一直被視作文明邊緣的王國
變化的徵兆起初是微小的。她聽聞王國的精銳衛隊開始換裝一種能連續擊發的“定裝子彈步槍”,取代了那些笨重的槓桿連弩,她當時只是心頭一跳,並未深想。畢竟,這個世界本來就有一些工業革命的苗頭,突然技術爆發情有可原。
但真正的衝擊,發生在一個晴朗但酷寒的下午。她被哥哥興高采烈地拉去城外的皇家演練場。天空中,一種尖銳而陌生的引擎轟鳴聲撕裂了北地的寧靜。她抬頭,看見了幾架塗著羅米爾王冠徽記、造型流暢的灰色戰機,正以一種在她看來笨拙卻毋庸置疑屬於“現代”的姿態,做著簡單的通場飛行。
那是王國向德倫特蘭合眾國訂購的F-5戰機,終於到貨了。(德倫特蘭的F-5技術是德倫特蘭向軍團購買來用於替換g-21bis戰機,作為國內二線戰機的技術。至於為什麼換戰機,一是想和克桑提尼亞做出差異化,二是由於自己的三代機和攻擊機以及進口的艦載機都是美國佬的技術(超7專案也是有美國佬的技術的),g21就很突兀。所以他們進口了F-5技術並把這款戰機作為自己二代機的拳頭產品。)
那一刻,崔善美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不是……她雖然對軍事不感興趣,但在資訊爆炸的年代,總歸在一些新聞圖片、老電影裡見過它的身影!一種冷戰時期的戰機,此刻正活生生地飛翔在這個充斥著城堡和法師的世界上空!那種時空錯亂的眩暈感,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莉安娜,你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王子哥哥關切地問,臉上還帶著引進先進武器的自豪,“看!這是我們王國未來的翅膀!南方人的技藝,真是神乎其神!”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神乎其神?不,這不是神蹟,這是……她內心深處最恐懼的某種陰影,開始在這個世界投下實體的、冰冷的輪廓。
隨後,便是她手中的這臺掌機。這看似無害的娛樂產品,背後代表的是成熟的微電子產業、標準化生產、全球供應鏈……是一個她無比熟悉的、建立在理性與效率之上的工業文明的力量。這個充滿了法術和冷兵器的國家,和那些能出口飛機和掌機的南方國度比起來,和原始人無異!
一種莫名的、巨大的恐懼感攫住了她。她不是理科生,無法從技術細節上理解代差,但她有一種基於歷史和地緣政治的、近乎本能的直覺。她害怕的不是技術本身,而是技術背後所代表的,那個她曾逃離的世界的執行邏輯——那個充滿了力量投射、勢力範圍、意識形態對峙和恐怖平衡的邏輯。
那個虛幻的“美國”的影子,那個在半島上感受過的、令人窒息的刀光劍影的氛圍,那個在東亞上空盤旋的、關於秩序與挑戰的古老命題……所有這些往日記憶的碎片,在這一刻,與眼前飛翔的F-5戰機、與掌心冰涼的塑膠外殼,重重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們……南方那些國家,”她終於在一個夜晚,聲音顫抖地向她那位熱衷於談論國際局勢的哥哥詢問,“他們之間,會不會……有更可怕的武器?比如……那種一顆就能毀滅一座城市的……”
王子哥哥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似乎覺得妹妹天真的問題很有趣:“毀滅城市?傳說中軍團確實擁有名為‘核彈’的終極武器,據說在南方的大戰中動用過,瞬間蒸發了恐怖的敵人。那是神明般的力量,也是維持現在和平的基石。不過那離我們太遙遠了,莉安娜,不用擔心。”
核彈。
這個詞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穿了她最後的心理防線。一瞬間,半島軍事分界線兩側密佈的火炮,東亞上空戰機的博弈,新聞里美國大兵在異國街頭用煙花滋擾路人的囂張畫面……所有關於那個矛盾重重、火藥味瀰漫的二十一世紀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幾乎讓她窒息。
難道我這公主的生活就這麼結束了?
不,或許不是立刻結束。但帷幕已經拉開,熟悉的劇本正在上演。技術的擴散不可阻擋,恐懼的鏈條會自動延伸。羅米爾這樣的小國,會被迫選邊站隊,會被捲入大國博弈的漩渦。現在的F-5和定裝子彈步槍,或許只是未來T-72坦克、甚至更可怕武器到來的前奏。和平?那只是強大力量暫時維持的、脆弱的假象。
她想要做什麼。她骨子裡那種NGO工作者的衝動,想要吶喊,想要警示,想要做點什麼來阻止這個世界滑向她所知的、那個充滿對抗與毀滅的舊日幻影。
但她能做什麼?
在這裡,她只是一個被當作“腦子不太好”的公主。她的言論無足輕重。她不懂技術,不懂軍事,她所擅長的那些關於身份、關於權利的話語,在這個力量為尊、面臨生存壓力的前現代王國裡,蒼白得可笑。她甚至無法向任何人解釋清楚她恐懼的根源。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如同北地的嚴寒,浸透了她的四肢。
她最終什麼也沒有做。只是默默地將那臺還在發出單調音樂的掌機關掉,放在一旁精美的首飾盒邊。她走到巨大的琉璃窗前,望著窗外被厚厚積雪覆蓋的、屬於羅米爾王國的、寧靜而古老的城邦。
往日的影子和當下的風景重合。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像這個王國一樣,在這股無法抗拒的歷史洪流中,聽天由命。
窗外的天空,那幾架F-5戰機再次呼嘯而過,它們的影子,短暫地掠過了公主蒼白而迷茫的臉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