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暮色沉寂中,最後一絲天光也即將被深紫色的夜幕所吞噬的時候,皮卡顛簸著行駛到了通往營地的路口。
昏黃的車燈光束,刺破漸漸濃郁的黑暗,照亮了前方飛揚的灰塵和路旁模糊的灌木,印清單轟鳴在寂靜的荒野裡傳的很遠,可對於車內的兩人而言,這轟鳴聲就像一層脆弱的屏障,暫時隔絕了外面那無際的、令人心悸的黑暗與寂靜。
副駕上,艾希利亞仍然保持著那個微微側身、依靠著車窗的姿勢,彷彿包紮後就未曾動過,厚厚的紗布包裹著左臂,在昏暗中顯出一圈笨拙的白色輪廓。
她閉著眼,似乎睡著了一般,但陸仁知道她沒有睡,艾希利亞的呼吸很輕很穩,但過於平穩了,反而透露出一股竭力維持的剋制。
艾希利亞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眉宇間那因失血和疲憊而加深的皺痕,以及嘴唇上依舊沒有恢復的淡色,她沒有再去檢視傷口,也沒有管窗外飛速倒退、漸漸融入黑暗的景物,只是那麼沉默的、近乎凝固的存在著。
陸仁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掌心微微出汗,卻不敢有絲毫鬆懈。他的雙眼如同兩道銳利的光束,死死地鎖定在車燈所照亮的前方道路上。
一路狂飆而來,神經緊繃到極致,再加上剛剛處理傷口時的全神貫注,此刻的他只覺得整個人都變得有些恍惚,彷彿靈魂出竅一般。而這種感覺並非疲憊不堪那麼簡單,更像是經歷過一場生死考驗後,身體與心靈同時陷入了一種極度緊繃之後的麻木狀態。
儘管如此,陸仁還是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半刻分心。因為他知道,一旦稍有不慎,後果便可能不堪設想。然而,就在這時,一陣刺痛從他的肩膀和後背傳來,提醒他那些舊日傷痕並未完全癒合。但他根本無暇顧及這些疼痛,只是默默地咬緊牙關,繼續專注於眼前的路況。
與此同時,他的眼角餘光也一直沒有離開過坐在身旁的艾希利亞。她靜靜地靠在座位上,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原本清澈如水的眼眸此時也顯得黯淡無光。尤其是當他看到她手臂上那塊厚厚的紗布時,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之情。
整個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氣味,那是由血腥、碘伏、塵土以及焦慮等各種味道混合而成的獨特氣息。這股刺鼻的味道似乎早已深深地滲透進了他的骨髓之中,揮之不去。
突然,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5%。”這個該死的數字就像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無情地刺向他的心臟;又好似一根堅硬刺骨的冰錐,狠狠地扎入他的意識深處。每一次閃現,都會帶來一陣鑽心的痛楚。
陸仁拼命想要忘掉這個可怕的數字,可它卻如同幽靈般縈繞在心頭,怎麼甩也甩不掉。無奈之下,他只能暗自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並努力將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駕駛當中去——畢竟,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趕到目的地,找到那一絲渺茫的希望之光……
在遙遠的地方,夜幕籠罩下,隱約可見營地中有一棟兩層高的小樓。它的屋頂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彷彿隱藏在黑暗之中。然而,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光芒從車燈光暈的邊緣閃現出來——那正是那座小樓的樓頂!緊接著,樓頂上的一扇窗戶突然亮了起來,透出一團小小的、跳躍著的橙黃色光暈。這團光暈如此溫暖,以至於讓人不禁為之動容,甚至差點流下感動的淚水。
是的,那是艾薇。她一定是聽到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所以特意點亮了這個訊號,表示自己已經安全到達,並等待著陸仁回家。皮卡繼續前行,駛過最後一段崎嶇不平的道路,最終穩穩地停在了緊閉的加固鐵門前。隨著引擎的關閉,四周頓時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荒野中的風聲輕輕拂過耳畔。夜晚的寒冷氣息如潮水般湧來,將整個世界都緊緊包圍住。
但與以往不同的是,此刻這片寂靜中似乎還瀰漫著一種特殊的氛圍,那就是對的熱切期盼。
沒等他們下車,鐵門就被人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拉開一條縫,艾薇瘦小的身影擠了出來,手裡舉著一盞用罐頭盒改制的、光線微弱的小油燈。橘黃的光暈照亮了她滿是擔憂和期盼的小臉。緊接著,小杰也跟了出來,站在艾薇身後,緊張地搓著手。玲玲則躲在門縫後面,只露出半張小臉,怯生生地張望。
“陸仁哥!希利亞姐!你們回來了!” 艾薇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雀躍,但隨即,她的目光落在了副駕上艾希利亞身上,尤其是她手臂上那圈刺眼的白色,雀躍瞬間凍結,變成了驚愕和更深的擔憂。“希利亞姐?你受傷了?”
小杰也看到了,臉色白了白,下意識地上前半步,又停住。玲玲在門後縮了縮。
陸仁推開車門下車,腳步因為長時間駕駛和疲憊而有些虛浮,但他迅速穩住。“沒事,皮外傷,處理過了。” 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一邊說著,一邊繞到副駕,拉開車門,伸手想去扶艾希利亞。
艾希利亞在他碰到之前,已經自己用右手撐著座椅,動作有些遲緩但穩定地下了車。她避開了陸仁的手,也避開了艾薇和小杰過於關切的視線,只是對著燈光下幾個孩子模糊的身影,微微點了點頭,用有些沙啞的聲音低聲道:“我沒事。東西在後面。”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話題的意味。然後,她便不再說話,徑直朝著洞開的鐵門走去,身影很快沒入門內的黑暗中,只留下身後幾人擔憂的目光。
陸仁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深吸了一口夜晚冰涼的空氣,轉向艾薇和小杰:“幫忙搬東西。後面有面粉,土豆,還有些……番茄醬。”
“麵粉?土豆?!” 艾薇的眼睛瞬間亮了,連日來對食物的焦慮似乎被這實實在在的詞眼沖淡了不少,但眼底對艾希利亞的擔憂依舊揮之不去。她立刻放下油燈,和小杰一起跑到皮卡後鬥。
當看到後鬥裡那四袋鼓鼓囊囊的麵粉、一箱雖然皺縮但數量可觀的土豆,以及一小袋番茄醬時,艾薇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充滿驚喜的抽氣聲。“這麼多!”
小杰也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即轉化為一種混雜著感激和如釋重負的複雜表情。他用力點點頭,不用陸仁多說,就和艾薇一起,開始小心翼翼地搬運這些比金子還珍貴的貨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