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鐵門在身後重新閂好，發出令人心安的悶響。壁爐重新燃起的火焰在底層客廳裡跳躍，將搬運物資的身影和孩子們臉上初次見到這麼多食物的、難以置信的驚喜，映照在斑駁的牆壁上。五袋印著模糊字樣的10KG麵粉被小心地碼放在最乾燥的牆角，像五座敦實的白色小山。那一箱半雖然表皮皺縮、發了些細芽，但依然結實的土豆堆在旁邊。幾瓶倖存的番茄醬、兩桶密封完好的起酥油，以及若干袋燒烤汁、精鹽等調味品，被艾薇仔細地分類收好。這些物資，加上之前從披薩店帶回的，省著點用，確實能讓五個人支撐將近一個月。壓在每個人心頭的食物重擔，終於可以稍稍卸下些許。
陸仁和小杰將最後一點零碎搬進來，拍打著身上的麵粉灰。艾薇已經手腳麻利地用新得的麵粉混合了些碾碎的餅乾，加上水，在爐火上煮了一大鍋稠厚的麵糊糊。出鍋前，她小心地撒上一點珍貴的精鹽，又擠了幾小包從漢堡店帶回的番茄醬進去，用勺子攪勻。頓時，一股樸素卻令人食指大動的、混合了穀物焦香和淡淡酸鹹的氣息瀰漫開來，在冰冷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溫暖。
沒有桌椅，四人就圍在爐邊，用各自找到的罐頭盒或缺口碗，盛了熱氣騰騰的糊糊，埋頭吃起來。糊糊很燙，味道簡單，甚至有些寡淡，但這是多日來第一頓像樣的、能填飽肚子的熱食。艾薇吃得很慢，不時看看沉默扒飯的小杰和小心翼翼吹氣的玲玲。小杰吃得很快，但每次都剋制地只盛大半碗，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玲玲捧著對她來說有些大的碗，小口小口地抿著，被熱氣燻得小臉微紅。
陸仁也匆匆吃完了自己那份，食物的溫暖暫時驅散了身體的寒冷和疲憊，但心頭的重石卻絲毫未減。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通往二樓的樓梯。艾希利亞回來後，只說了一句“我上樓休息”，便徑直上了樓，腳步聲消失在二層走廊盡頭屬於她的那個房間門後，再無聲息。那扇門，彷彿將樓下的暖意、食物的香氣、以及劫後餘生的些微輕鬆，都隔絕在外。
“陸仁哥，這碗給希利亞姐。” 艾薇將鍋裡最後一點糊糊盛進一個相對完好的陶碗裡，遞過來，眼中是掩不住的擔憂，“她……傷得重嗎？要不要緊？”
陸仁接過溫熱的碗，指尖傳來的暖意卻無法抵達心底。“皮肉傷，清創包紮了。”他重複著之前的話，聲音平穩，但自己聽來都覺得空洞。“你們吃完早點休息，艾薇，帶著玲玲。小杰，你守前半夜，警醒點。”
“嗯！”三個孩子都應了。艾薇拉著玲玲去整理地鋪，小杰立刻拿起陸仁給他的砍刀，走到窗邊開始值守。
陸仁端著那碗糊糊，轉身踏上樓梯。木製臺階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呻吟，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二樓走廊沒有點火，只有從樓下透上來的、微弱的壁爐反光和窗外慘淡的星月光輝，勉強勾勒出房門和牆壁的輪廓。艾希利亞的房門緊閉著，門下縫隙沒有透出絲毫光亮。
他走到門前，站定。碗裡糊糊的熱氣透過粗陶碗壁，溫暖著他冰涼的指尖，也燻著他的下巴。他抬起手，猶豫了一瞬，指節輕輕叩在門板上。
“叩、叩。”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走廊裡卻像敲在鼓面上。
裡面沒有回應。
“艾希利亞？”陸仁低聲喚道，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是我。給你拿了點吃的，熱的。”
短暫的沉默。然後，門內傳來極其輕微的窸窣聲，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人從某個姿勢中起身。接著，是門鎖被輕輕撥動的“咔噠”輕響。
門向內打開了一條縫。
沒有光從裡面溢位，只有比走廊更深的黑暗，和一股淡淡的、新鮮的碘伏與血腥味混合的氣息。艾希利亞的身影站在門後的陰影裡，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她似乎沒有點燈，也沒有靠近門縫。
“我不餓。”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比之前在車上更加沙啞、低沉，帶著濃濃的疲憊，以及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你吃吧。我想休息。”
陸仁沒有收回手，也沒有試圖推門。他只是將手裡的陶碗往前稍稍遞了遞，碗口的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形成一小團白霧。“多少吃一點。你流了不少血，需要補充。是艾薇特意留的，加了點番茄醬。”
門後的陰影沉默著。過了幾秒，一隻冰涼的手從黑暗中伸了出來，接過了溫熱的陶碗。手指不可避免地與陸仁的手指有了短暫的接觸，那冰涼的觸感讓陸仁心頭一緊。
“謝謝。”艾希利亞低聲道，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她接過碗，似乎就要關上門。
“等等。”陸仁下意識地伸手抵住了門板，動作很輕，但很堅定。他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確保只有門內的人能聽清，“傷口……怎麼樣？還疼得厲害嗎？有沒有……別的感覺？”
比如，發燒？發冷？傷口周圍異常跳動或麻木？那些可能是感染加劇、甚至是……病變開始的徵兆。這些話在他舌尖翻滾，卻問不出口。
門後的陰影似乎又凝固了片刻。艾希利亞的聲音隔了一會兒才傳來，平靜得近乎冷酷：“包紮得很好。有點疼，正常。我累了，陸仁。”
她沒有回答關於“別的感覺”的問題。是確實沒有，還是……不想說？
陸仁抵著門板的手緩緩鬆開。他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只會讓她更抗拒，更想把自己封閉起來。“好。碗就放你屋裡。有任何事，任何……不對勁，馬上叫我。我就在樓下。”
“……嗯。”又是一聲極輕的回應。
門，被輕輕關上了。隔絕了內外，也隔絕了陸仁擔憂的視線。他站在緊閉的房門外，聽著裡面極其細微的、碗被放在某處的輕響，然後，一切重歸寂靜。
他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走廊的地板很涼。樓下隱約傳來艾薇哄玲玲睡覺的輕柔哼唱，和小杰在窗邊踱步的輕微腳步聲。但這些溫暖日常的聲音，卻無法驅散他心頭的寒意。那扇緊閉的門，門後沉默的人，手臂上猙獰的傷口，以及那個冰冷的5%，像一片不斷擴大的陰雲，沉沉地籠罩在這個剛剛獲得一線食物生機的營地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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