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營裡或者附近,有沒有懂冶鐵的?哪怕只是見過也行。”
李瘸子思索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有!老吳頭!他以前在官營的冶鐵作坊裡當過雜役,後來作坊毀了,他才逃上山來的!不過……他年紀大了,眼睛也不太好,平時也就幫人補補破鍋。”
“帶他來見我。”
老吳頭是個乾瘦、佝僂著背的老人,眼神有些渾濁,雙手佈滿老繭。被帶到張鹿面前時,他顯得十分惶恐。
“吳老,不必緊張。”張鹿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我看營地裡缺鐵,想試著煉點鐵,修補工具,需要您老人家掌舵。”
“煉……鍊鐵?”老吳頭愣住了,連連擺手,“少主,使不得,使不得啊!這需要高爐,需要大風箱,需要好礦,需要上好的炭火……咱們這裡要啥沒啥,就後山那點礦,用土法堆燒,費柴火不說,出的鐵疙瘩又少又脆,根本不頂用啊!”
“我們不求百鍊精鋼,只要能打造、修補普通農具的熟鐵就行。”張鹿指著不遠處一個廢棄的、用來燒製陶器的簡陋豎窯,“我們不用堆燒,就用那個窯基改一改。吳老,您覺得,如果把窯壁加厚,頂上封住,只留一個排煙口,再多用幾個皮橐從下面鼓風,爐子會不會更熱?礦石會不會化得更好?”
老吳頭渾濁的眼睛眨巴了幾下。加厚爐壁保溫,封頂引導火勢,多橐鼓風……這些想法零零碎碎,似乎都點在傳統土法低效的癥結上。他從未系統地這麼思考過,但憑藉幾十年雜役的經驗,他隱約感覺……這思路好像真的可行?
“熱……熱量跑得慢,應該能更熱。”老吳頭下意識地喃喃道,“可是少主,這……這沒人試過啊,萬一……”
“不試試怎麼知道?”張鹿看著他,語氣誠懇,“吳老,營地裡幾百口人能不能住上不漏雨的屋子,能不能用上順手的工具,就看您的手藝和我的這點想法能不能合得來了。需要什麼人,需要什麼材料,您儘管說,我讓李叔和趙二狗全力配合您。”
一股久違的熱流,湧上老吳頭的心頭。他原本以為自己這把老骨頭,只能在這裡默默腐爛,沒想到……沒想到少主不僅看得起他這手粗淺手藝,還提出了這些聞所未聞卻又暗含至理的想法!
“小老兒……小老兒試試!一定把這爐子給您弄出來!”老吳頭激動得鬍子都在發抖,腰桿似乎都挺直了些。
接下來的幾天,老弱營彷彿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清晨,是孩子們朗朗的“人、從、眾”的認字聲;白天,各部分工明確,採集、修繕、清潔,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而在營地邊緣,那座廢棄的舊窯旁,一座造型古怪、爐壁厚實、頂部密封的改良豎爐,也在老吳頭的指揮和趙二狗等人的協助下,一點點成型。幾個從各處蒐羅來的破舊皮橐被改造成鼓風器,接上陶管,對準了爐膛下的進風口。
張鹿穿梭其間,時而糾正孩子們的發音,時而檢視修繕進度,更多的時候,則和老吳頭一起蹲在爐邊,討論著如何調整進風角度,如何混合礦石與木炭的比例。他提出方向和原理,老吳頭則用經驗將其轉化為可行的細節。
王鬍子跟在張鹿身後,看著這片昔日死氣沉沉的營地,如今竟呈現出一種近乎“生機勃勃”的景象,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他隱約感覺到,少主點燃的,似乎不僅僅是一座爐子的火焰。
這一日,改良豎爐第一次點火。
濃煙從頂部的排煙口滾滾而出,幾個挑選出來的壯勞力奮力鼓動皮橐,爐膛內傳來比以往猛烈得多的火焰呼嘯聲。
老吳頭緊張地守在爐前,佈滿皺紋的臉被火光映得發亮。張鹿站在他身旁,神情平靜,但緊握的拳頭透露了他內心的期待。
幾個時辰後,爐火漸熄。當爐溫降至可以靠近時,老吳頭用顫抖的手撬開出鐵口。
一塊比以往用土法煉出的更大、質地更緊密、顏色也更對的鐵疙瘩,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成了!真的成了!”老吳頭撲上去,用粗糙的手撫摸著那塊尚且溫熱的鐵塊,聲音哽咽,“天爺……這鐵,出的多了,成色也好了!少主,您……您真是神了!”
趙二狗和周圍的工匠們也爆發出一陣歡呼。
張鹿看著那塊依舊粗糙的鐵疙瘩,心中並無多少得意。這只是運用了最基本的熱力學原理,但對於這個時代,已是了不起的進步。他扶住激動得快要跪下的老吳頭:“是吳老您手藝好,沒有您,我光有想法也辦不成。是咱們‘人從眾’,一起辦成了這件事!”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這位少主帶來的,不僅僅是秩序和一口飯吃,更是實實在在、能讓所有人看到希望的能力與方法。
(本章完)








